I

關燈
蛋,尤其是當我看見她用彩色粉筆在院子裡的黑闆上寫下雨果的名字的時候。

    她寫上,擦掉,再寫上,每次都用不同顔色、不同字體,還一邊斜眼睨着我。

    然後,她畫了一顆插着箭的心,我就走開了,因為我不想扇她幾耳光,也不想告訴媽媽。

    更糟糕的是,那天下午,莉拉很早就回了家,她說因為傷口的緣故她母親不讓她多待。

    雨果對她說,五點的時候,會有人從布宜諾斯艾利斯來接他,她為什麼不等到他離開的時候再走呢,但是莉拉說不行,便跑開了,招呼都沒打。

    因此,當有人來接雨果時,雨果必須去向莉拉和她母親告别,然後,他向我們告别,他走時非常高興,說他下個周末會再來。

    那天晚上,我待在自己的房間裡,覺得有點孤單,但是,另一方面,我感到所有的東西又都是我一個人的了,而且我高興什麼時候關燈都行,這也挺好。

     星期天,我一起床就聽見媽媽在隔着鐵絲網跟内格利先生說話。

    我走過去道早安,内格利先生正跟媽媽說,我們試機器那天冒過煙的莴苣地裡,莴苣全都在發蔫。

    媽媽對他說這很奇怪,因為機器的說明書裡說那煙對植物是無害的。

    内格利先生回答道,說明書是不能信的,就跟藥物一樣,你看說明書裡寫它包治百病,最後倒可能叫你一命嗚呼。

    媽媽說,也許是内格利姐妹中的哪一個不小心把肥皂水倒在了地裡(但是,我覺得媽媽想說她們是故意的,她們就是那麼調皮、那麼愛惹事)。

    内格利先生則說,他得查一查,但是,說真的,如果那機器會殺死植物,這樣折騰就得不償失了。

    媽媽說,她可不能拿幾根要死不活的莴苣跟花園裡的蟻災來相提并論,她還說我們下午就要再開機,如果他們看見有煙,就通知我們去堵住螞蟻洞,這樣,他們就不用麻煩了。

    這時,奶奶叫我去喝咖啡,我不知道他們還說了些什麼,但是我很激動地想着我們又要跟螞蟻開戰了,我整個上午都在讀萊佛士[9]的故事,雖然我并不像喜歡“水牛比爾”和其他許多小說一樣喜歡它。

     我妹妹的瘋勁兒已經過去了,她正在家裡到處唱歌。

    有一會兒,她突然想用彩色鉛筆畫畫,就來到我旁邊,然後趁我不注意便湊過來看我在幹什麼。

    非常湊巧地,我剛剛寫完我自己的名字,我很喜歡到處寫上自己的名字,然後非常湊巧地,我在旁邊寫下了莉拉的名字。

    我合上書,但是她已經看到了,開始哈哈大笑,還好像挺同情地看着我。

    我朝她撲過去,但是她叫了起來,我聽見媽媽過來了,便怒氣沖天地去了花園。

    午飯的時候,她一直帶着嘲弄的神情看着我,我很想在桌子底下踢她一腳,但是她可能會大聲尖叫,那天下午我們還得開動那機器,所以我忍了下來,什麼也沒說。

    到睡午覺的時候,我爬到柳樹上去看書、想事情。

    到了四點半,卡洛斯叔叔睡完覺到屋外來了,我們泡上馬黛茶,然後把機器備好。

    我和好了兩臉盆泥。

    女人們都在屋裡。

    天很熱,機器旁更熱,因為它是燒炭的,但是,馬黛茶若是在又燙又苦的時候喝下去,是很消暑的。

     我們選了在花園盡頭、靠近雞舍的地方開動機器,因為,螞蟻似乎都躲在那塊地方,對苗圃大加破壞。

    我們剛把噴嘴放進最大的螞蟻洞裡,就開始到處冒煙,連雞舍地闆的磚縫裡都是。

    我在各處都堵上泥。

    我喜歡往上抹泥,再用手拍實,直到煙不再往外冒。

    卡洛斯叔叔把身子探過内格利家的鐵絲網,問俏拉她家的花園有沒有冒煙,因為她比較有腦子。

    加菲拉咋咋呼呼地到處查看,因為她們都很尊敬卡洛斯叔叔,但是,她們那邊并沒有冒煙。

    我倒是聽見莉拉正在叫我,我跑向女貞樹叢,看見她穿着那件我最喜歡的橘色圓點的衣服,膝蓋上纏着繃帶。

    她叫喊着對我說她的花園裡冒煙了,就是那個專屬于她的花園。

    我拿起一盆泥跳過鐵絲網,而莉拉還在傷心地對我說,她去看她的花園時聽見我們正在跟内格利姐妹說話,然後煙就在我們種下的茉莉花旁邊冒出來了。

    我跪在地上,傾盡全力地抹上泥。

    茉莉花才剛剛移植過來,現在卻離毒藥這麼近,這是很危險的,雖然使用手冊上說不會有事。

    我想着是不是可以在離這塊地幾米的地方截斷蟻道,但是,首先,我還是抹上泥,盡力将洞口堵嚴實。

    莉拉已經拿着一本書坐在蔭處,看着我忙活。

    我喜歡她看着我,我抹上了很多泥,那邊肯定不會再冒煙了。

    然後,我走過去問她哪裡有鍬可以試着把蟻道截斷,免得它把劇毒傳到茉莉花那裡。

    莉拉起身去找鍬。

    她找了很久,所以我就看了看她的書,那是一本帶插圖的故事書。

    我驚訝地看見莉拉的書裡也有一根漂亮的孔雀毛,她可從沒說起過。

    卡洛斯叔叔在叫我去堵其他的洞,但是我卻看着那根羽毛。

    那不可能是雨果的那根,但是它看起來一模一樣,就像是出自同一隻孔雀:綠色的羽毛,有藍紫色的翎眼和金色的斑點。

    當莉拉拿着鍬過來時,我問她羽毛是哪裡來的,我想着要告訴她雨果有一根一模一樣的。

    她滿臉通紅,回答說是雨果在告别時送給她的,我卻幾乎沒注意到她都說了些什麼。

     “他對我說他家裡有很多。

    ”她加了一句,好像在辯解什麼,但是她并沒有看着我。

    在女貞樹叢的另一邊,卡洛斯叔叔更加大聲地叫我,我扔掉莉拉給我的鍬,轉身走向鐵絲網,雖然莉拉正在叫我,對我說她的花園裡又冒煙了。

    我跳過鐵絲網。

    透過女貞樹叢,我從家裡看着莉拉,她在哭,手裡還拿着那本書,那根羽毛從裡面露出了一點點。

    我看見煙現在就從茉莉花旁邊冒出來,毒藥全都跟根莖混成一氣。

    我走到機器旁,趁着卡洛斯叔叔又在跟内格利姐妹說話,打開毒藥罐,往機器裡倒上滿滿的兩勺、三勺,然後将小門關上。

    這樣,毒煙會徹底地熏遍螞蟻洞,殺掉所有的螞蟻,家裡的花園中一隻活口都不留。

     暗門 塞萬提斯賓館讓佩特隆喜歡的理由也許正是其他人讨厭它的原因。

    那是一家陰暗、甯靜、幾乎沒什麼人的賓館。

    當佩特隆乘着輪船過河時,當時認識的一個人向他推薦了這家賓館,說它就在蒙得維的亞[10]的中心地區。

    佩特隆要了二樓的一個房間,帶衛生間,正對着大堂。

    從門房的鑰匙闆上,他看得出賓館裡沒住什麼人。

    每把鑰匙都跟一個沉甸甸的銅盤串在一起,盤上有房間号,這是管理部門為了不讓客人把鑰匙忘在口袋裡而想出的小花招。

     電梯就在大堂對面,大堂裡有一個櫃台,裡面是當天的各類報紙和電話台。

    佩特隆隻需要走幾米就到房間了。

    龍頭裡的水很燙,這彌補了陽光的不足和空氣的閉塞。

    房間裡有一扇小窗戶,對着隔壁電影院的天台,時不時地,會有一隻鴿子在那裡散步。

    衛生間的窗戶更大一些,但很遺憾,它朝着一堵牆和一小塊遙遠的天空,幾乎沒什麼用。

    家具不錯,抽屜和櫃子多得用不過來。

    還有很多衣架,挺奇怪的。

     經理是個高瘦的男人,完全秃了頂,戴着金絲邊眼鏡,聲音有着烏拉圭人的那種響亮、有力。

    他告訴佩特隆說二樓很安靜,隻在他唯一的隔壁房間裡住着一位單身的女士,她不知在哪裡上班,總到入夜才回賓館。

    第二天,佩特隆就在電梯裡遇見了她。

    他知道是她,是因為看見了她的鑰匙牌号,她就像托着一塊碩大的金币似的,把鑰匙牌握在手裡。

    門房拿起她和佩特隆的鑰匙,把它們挂在鑰匙闆上,然後跟那個女人談起了幾封信的事情,因此,佩特隆有時間看清楚她還挺年輕,但挺不起眼,而且,就像所有的烏拉圭女人一樣,穿衣服品位很差。

     與馬賽克生産商簽好合同大概得花一個星期左右。

    下午,佩特隆把衣服都放到衣櫥裡,把資料都理好放在桌子上,洗完澡以後,他到市中心轉了一圈,等着到時間去合夥人的辦公室。

    那一天就在幾場會談中度過,接着他在波西托斯酒店參加了一場雞尾酒會,還在主要合夥人家裡吃了頓晚飯。

    當他被送回賓館時,已經過了淩晨一點。

    他疲憊地躺上床,立刻就睡着了。

    他醒來時,已經快九點了。

    初初醒來的那幾分鐘裡,在殘留的睡意和困倦中,他覺得不知道什麼時候曾有小孩的哭聲吵到了他。

     出門前,他與有德國口音的前台職員聊了聊。

    他一面打聽着公交車線路和街道名稱,一邊心不在焉地看着寬敞的大堂。

    大堂盡頭就是他和那位單身女士的房間。

    在這兩扇房門之間,有一尊《米羅的維納斯》[11]的仿作,仿得很糟糕。

    側面牆上還開有一扇門通向外面,門口照例擺着沙發椅,放着雜志。

    當職員和佩特隆不說話時,賓館中的寂靜仿佛凝結成形,灰燼般落在家具和瓷磚上。

    電梯的聲響仿佛轟鳴,報紙翻頁或劃火柴的聲音也似乎震耳欲聾。

     會議在天黑的時候結束,佩特隆在七月十八日大道上轉了一圈,然後在獨立廣場上的一家小飯店裡吃了晚飯。

    一切都很順利,也許他可以比他原來設想的更早地回布宜諾斯艾利斯去。

    他買了一份阿根廷報紙和一包生煙[12],然後慢慢走回了賓館。

    旁邊的電影院裡在放兩部電影,但他都已經看過了,而且,他其實也沒有興緻要到哪兒逛逛。

    遇見賓館經理時,經理跟他打了個招呼,還問他床上是否需要添什麼。

    他們聊了一會兒,抽了根煙,就分開了。

     睡覺前,佩特隆把白天用過的文件整理好,然後看了看報紙,但也沒怎麼用心。

    賓館裡的寂靜太過沉重,偶爾一輛順着索利亞納街而下的電車聲響也隻不過能将這寂靜暫時打破,再任它變本加厲、卷土重來。

    他并不焦躁,隻是有些不耐煩,便把報紙往垃圾簍裡一扔,一邊心不在焉地照着衣櫥上的鏡子,一邊脫衣服。

    衣櫥已經很舊了,背後隐着一扇通向隔壁房間的門。

    佩特隆第一次查看這房間時竟然沒注意到這扇門,現在才驚訝地發現它。

    他先前以為這棟樓就是建來當賓館的,但是,現在他發現這棟樓和許多中檔賓館一樣,是舊辦公樓或住宅樓改成的。

    仔細一想,他這一生住過的幾乎所有賓館中——他可住過不少賓館——房間裡總會有一扇封死的門,有時候一眼就看得見,但通常都有一個衣櫃、一張桌子或是一個衣帽架擋在前面,就像現在的這間一樣,可以掩人耳目,含羞帶愧地想遮掩住這扇門的存在,就像一個女人用手擋在小腹或乳房前,就以為遮了羞。

    但是,無論如何,門就在那裡,從衣櫥頂冒出了頭。

    曾經有人從門裡進出過,有人敲過它、虛掩過它,賦予它生命力,這種生命力仍蘊藏在它與牆壁大不相同的木材中。

    佩特隆猜想,門的另一邊大概也立着個衣櫃,而房裡的女士可能也對這門有着同樣的看法。

     他并不倦,但還是美美地睡着了。

    他大概睡了三四個鐘頭,然後,一種不舒服的感覺把他弄醒了,就好像發生了什麼讓人厭惡、惱火的事。

    他打開床頭櫃上的燈,發現才兩點半,他又把燈關了。

    這時,他聽見隔壁房間裡有孩子的哭聲。

     一開始,他并沒怎麼在意。

    他的第一反應是放下心來:這麼說,前一天晚上确實有個孩子讓他沒休息好。

    一切都解釋清楚了,這就更容易睡得着覺了。

    但之後,他轉念一想,便從床上慢慢地坐起來,摸黑聽着。

    他沒聽錯,哭聲是從隔壁房間裡傳來的。

    透過暗門,可以聽得見那聲音,聽得出是從那房間裡床尾所在的位置發出的。

    但是,隔壁房間不可能有個小孩兒呀,經理說得清清楚楚,那位女士是一個人住的,她幾乎整天都在上班。

    佩特隆蓦地想到,也許她這天晚上是在照顧某個親戚或朋友的孩子,但他随即想到了前一天晚上。

    現在,他很肯定他先前聽到的就是這樣的哭聲,因為這哭聲與衆不同,倒像是一連串長短不一的輕輕呻吟和哽咽的輕嗝,再跟着一聲抽泣,聲音一直斷斷續續的、低低的,就好像孩子正生着病似的。

    這應該是個幾個月大的嬰兒,雖然他哭起來不像新生兒一樣刺耳,也沒有突然發出咯咯聲或是噎住。

    佩特隆想象着那嬰兒——是個男孩吧,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想——很虛弱,生着病,臉頰消瘦,動作無力。

    那小東西在晚上呻吟着,腼腆地哭着,沒有鬧出大動靜。

    如果沒有那扇暗門,哭聲也許都穿不透厚實的牆壁,誰也不會知道隔壁房間裡有個小孩在哭。

     第二天上午,佩特隆一邊吃着早飯、抽着香煙,一邊想着這事兒。

    睡不好覺對他白天的工作可沒好處。

    他已經在深夜被吵醒了兩次。

    兩次都是因為那哭聲,而第二次更糟,因為除了哭聲,還能聽見那女人試圖安撫孩子的聲音。

    她的聲音很低,但是其中有種渴切的腔調,聽起來有點像在做戲,那低語聲強有力地穿門而過,仿佛聲聲尖叫。

    孩子有時候會被這種哄弄、呵求安撫下去,但是不久就會再次發出斷斷續續的輕聲呻吟和無法撫慰的悲咽,女人就會再次嘟囔着一些低不可聞的言語,施展出母性的魔力來安撫她的孩子:他可能是身染病痛或者傷心難過,也許是痛不欲生,也許是害怕死亡。

     “這一切都很凄美,但是那經理可耍了我一回。

    ”佩特隆走出房門時這麼想着。

    他很讨厭謊言,便明白提出了這件事。

    經理定定地看着他。

     “孩子?您大概搞錯了。

    這層樓沒有小孩。

    您的房間隔壁住着一位單身女士,我相信我已經跟您說過了。

    ” 佩特隆遲疑了一會兒才開口。

    要麼是這男人在很愚蠢地撒謊,要麼是這賓館的傳聲效果擺了他一道。

    經理微微斜過眼去看着他,好像他倒被這投訴給惹惱了似的。

    “也許他覺得我是在找借口搬出去,隻是不好意思直說。

    ”他想。

    面對這樣的矢口否認,要再反駁什麼挺困難的,甚至有點荒唐。

    他聳聳肩,轉而要了份報紙。

     “我大概做夢來着。

    ”他說,心裡因為必須這麼解釋——或者作出其他任何解釋——而覺得難受。

     夜總會悶得要死,做東的兩個人也顯得不怎麼來勁,所以,佩特隆很輕易地借口白天太累,便被送回了賓館。

    他們約好第二天下午簽合同,生意實際上已經談成了。

     賓館大堂安靜極了,佩特隆不自覺地踮起了腳尖走路。

    床邊放着一份晚報,還有一封從布宜諾斯艾利斯來的信。

    他認出是他妻子的字迹。

     上床睡覺之前,他一直在盯着衣櫥和那扇門露出的部分看。

    也許,如果他把自己的兩隻手提箱放到衣櫥上面堵住那扇門,隔壁房間的聲音就會小一些。

    跟平常一樣,這個時候是聽不到一點聲音的。

    整個賓館都在沉睡,物件如此,人也如此。

    但是,心情本就不好的佩特隆卻覺得正好相反,他覺得一切都是醒着的,都在沉默之中警醒着、渴盼着。

    他心底的焦躁大概也傳染給了這棟房子和房子裡的人,它們因此也仿佛在監視着、窺伺着什麼。

    一堆蠢話。

     當孩子的哭聲在淩晨三點把他吵醒時,他幾乎沒把它當回事兒。

    他從床上坐起來,心想是不是最好把巡更的叫來,讓他證明這個房間确實是沒法睡覺的。

    孩子哭得很輕,有時都聽不見他的聲音,佩特隆卻覺得,這哭聲就在那裡,一直不停,而且很快就會越來越響。

    十秒或二十秒極其緩慢地熬過去了。

    然後,傳來一聲短促的抽泣,一聲幾不可聞的嗚咽,可憐兮兮的,嘤嘤不止,直到最後爆發成真正的啼哭。

     他點燃一根香煙,心想自己是不是應該在牆上輕輕敲幾下,讓那女人哄那孩子安靜下來。

    但一想到他們兩個,想到那女人和孩子,他發現自己并不是真的相信他們倆的存在,他發現自己很荒唐地相信經理并沒有騙他。

    現在,那女人的聲音傳過來,她的撫慰焦急殷切,雖然也是那麼小心翼翼,徹底蓋住了小孩的聲音。

    女人正在哄着那孩子、安撫着他。

    佩特隆想象她坐在床尾,搖着孩子的搖籃或是把他抱在懷中。

    但是,他怎麼也想象不出那孩子的模樣,酒店經理的話好像比他正親耳聽見的情況更加真切。

    慢慢地,随着時間的推移,那微弱的嗚咽聲在輕聲撫慰中時高時低,佩特隆開始懷疑這一切都是一出戲,一場毫無道理的、可怕的、荒唐的遊戲。

    他想起那些關于沒有孩子的女人的老故事,她們虔誠而狂熱地偷偷收藏各種玩偶,她們私底下幻想自己做了母親,這比寵貓貓狗狗、寵子侄晚輩要糟糕一千倍。

    那女人正在模仿着她那求而不得的孩子的哭聲,撫慰着用雙臂虛抱住的一團空氣,也許她的臉上滿是淚水,因為她的哭泣已假戲真做,透出她那俗氣的苦痛:在賓館房間裡的孤單寂寞中,在這無人理會的黎明時分,她哭得肆無忌憚。

     佩特隆無法再睡着,便打開床頭櫃上的燈,心想着自己該怎麼辦。

    身在這樣的環境裡,他的心情越來越糟糕。

    因為,他突然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是假的、空的、裝出來的:這寂靜、這哭聲、這安慰,這是在這日夜交替時分唯一真實的東西,卻用令人無法忍受的謊言來欺騙他。

    他覺得,就在牆上敲一敲太輕描淡寫了。

    他沒有完全清醒,但是他也睡不着,不知怎麼,他不覺一點點挪動那衣櫥,直到露出那扇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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