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巴黎一位小姐的信

關燈
機的聲音、副社長們的聲音和油印機的聲音,多放松,安德烈娅!多放松!多太平!多恐怖!現在,有人給我打電話,是那些奇怪我晚上太安分沒活動的朋友們,是路易斯邀我散步,是豪爾赫約我聽音樂會。

    我幾乎不敢回絕他們,隻好編些又長又假的借口,身體不好啦,趕翻譯稿啦,胡亂搪塞過去。

    等我回到家,進了電梯那一段,一樓和二樓之間,便夜複一夜、于事無補、徒勞無功地希望這一切不是真的。

     我盡量不讓它們損壞您的物品。

    它們咬壞了一點點書架底層的書,您會發現遮得很好,免得薩拉察覺。

    那盞畫滿蝴蝶和古代騎士的大肚子瓷燈想必您很喜歡吧?碰壞的地方基本看不出,我用英國商店買來的特殊水泥修補了一晚上,您知道的,英國商店裡有最好的水泥賣。

    現在,我就坐在燈旁,免得哪隻兔子又對燈伸爪子。

    (它們喜歡一動不動,看上去幾乎是一幅美景。

    它們也許在懷念遙遠的人類,也許在模仿它們的造物主。

    造物主走來走去,嚴密注視着它們的一舉一動。

    還有,您恐怕注意過,也許小時候注意過:可以罰小兔子面壁,前爪靠牆,一動不動好幾個小時。

    ) 淩晨五點(我躺在綠沙發上,隻睡了一小會兒。

    毛茸茸的腳爪一跑動,發出一丁點聲響,都會把我驚醒),我把它們放進衣櫃,打掃衛生。

    所以,薩拉會發現一切如常。

    盡管有時我會見她暗自吃驚,盯着什麼東西看,發現地毯微微有些褪色,又想開口問我點什麼,可是我吹着弗蘭克[8]的交響樂變奏,不予理睬。

    安德烈娅,大清早的,不聲不響地清掃植物,這些瑣事并不光彩,幹嗎非要說給她聽?半夢半醒地撿起三葉草的莖、散落的葉子和白毛,磕磕絆絆地撞着家具,迷迷糊糊困得要命。

    紀德的翻譯拖了,特羅亞的翻譯還沒弄,要給遠方的一位女士回信,她恐怕已經在猜測是不是……幹嗎還要接着做這個?幹嗎還要在電話和采訪之間接着寫這封信? 安德烈娅,親愛的安德烈娅,讓我寬慰的是隻有十隻,不再增加了。

    十五天前,我在手掌上放下最後一隻小兔,之後再也沒有了,隻有十隻。

    在我的白天,它們的黑夜,漸漸長大,變醜了,毛長了,進入少年期了,急不可耐了,花樣百出了,跳上安提諾烏斯的半身塑像(是安提諾烏斯吧?那個瞎了眼盯着人看的小夥子?),消失在起居室裡,弄出很大的聲響,我趕緊把它們趕出來,擔心薩拉聽見,驚恐萬分地出現在我面前,沒準還穿着睡衣——薩拉一定是這副打扮,穿着睡衣——那樣一來……隻有十隻,您可以想象置身其中的我所能感受到的一絲快樂,還有回家穿越一樓和二樓僵硬而精确的空間時心頭越來越多的踏實。

     我要出門辦事,隻好把信放下。

    微亮的晨曦中,安德烈娅,我在家裡接着給你寫。

    真的是第二天了嗎,安德烈娅?信紙上空一行對您而言意味着間隔,對我而言意味着一座連接昨日書信和今日書信的橋梁。

    告訴您,在這段間隔裡,一切都亂了套。

    在您看到的這座橋上,我毫不費力地聽到水流中斷的聲音。

    對我來說,紙的這一邊、信的這一邊,不再有擱筆辦事前的踏實和鎮定。

    十一隻小兔子在沒有悲傷的、立方體形狀的夜裡沉睡着,也許就是現在,不,不要現在,過一會兒在電梯裡,或者,進門時。

    無所謂地點了,無所謂是不是現在,無所謂是我殘生的哪一刻。

     好了,我寫這麼多是想告訴您糟蹋了您的家并不全是我的錯。

    我把信留在這裡,等您回來看,讓郵差在巴黎哪個明朗的早晨把信直接交到
0.05343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