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夫列爾梅德拉諾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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忌,一塊硬紙闆,那是我用鉛筆刀玩飛镖的地方,當然有時也舉行有獎飛镖比賽,隻是我從來沒赢過;還有高更、梵高和喬托的畫作的複制品,這些畫作都和前面列舉過的那些東西一樣,沒有經過認真挑選。

    我去看的有限幾場電影,也都是因為當地的電影院陰差陽錯搞來一部雷内·克萊爾、華特·迪士尼或者馬塞爾·卡内的片子。

    沒有人到我這兒來作客,隻有一位老師不時來走動走動,而且每一次都被我的粗魯吓得不輕;再就是一些以前教過的學生,他們發現我還算是一個挺和氣的輔導老師,可能也算一個可以發展但被無限期推後的朋友吧。

     我十分清楚,我所叙述的内容,到目前為止倒像篇日記,是未來的傳記作家打進《法蘭西科學院周刊》的體面做法。

    可它也許又是必要的,為的是能讓某個可能看到這些文字的讀者像我一樣,為六月十五日那天降臨在我身上的事情感到不安。

    有一種疾病叫作幽閉恐懼症,我自認為對它有免疫力,而不是相反。

    盡管如此,我還是沒能把我正在閱讀的内容融會貫通,也沒能弄懂在《使徒行傳》第十章裡,哥尼流為什麼會去呼喚使徒彼得。

    我進展得很艱難,時時要戰勝自己内心的空虛,戰勝那種把書一合跑到大街上去、跑到這個房間以外去的瘋狂願望。

    我在這場靈魂與靈魂之間的苦戰裡奮力掙紮,最終放棄了路德的書。

    要想看懂這些簡直不可能,可它同時又是那麼簡單:“我不推辭而來……[3]”,第十章,第二十九節。

    終于,一個比我更強大的力量把帽子塞在了我的手中,好長時間以來,我第一次離開了自己的房間,走了出去,在陽光燦爛的街道上邁開步伐。

     對于像我這樣講求秩序和效率的人的精神來說,漫無目的地行走是最不愉快的幾件事之一。

    不過,陽光像溫柔的手指一樣撫摸着我的後腦勺,風中有鳥兒在鳴唱,空氣宜人,不時還有漂亮女孩對我微笑,她們大概是看見我在四點鐘刺眼的陽光下不斷眨眼睛感到奇怪吧。

    我走過一條條熟悉的街道,人行道和一座座房屋讓我想起許多往事。

    我的心恢複了甯靜,可這種甯靜并沒能讓我産生再回到我的房間裡去的願望,我離那間房子已經有好幾條街遠了。

    我的身體又體驗到了那種美妙的感受——那是多少回我在夏天的海灘上體驗到的感受呀——想融化在陽光裡,投身于藍天中,讓自己的軀體消失,隻留下一點能力,去感受溫暖、天空和舒适。

    閑适的夏日終于過去了,它持續了多長時間哪!然而,秋日裡的這個午後,它是一種安慰,甚至近乎一種承諾;我感到渾身輕快,因為我終于走了出來,放縱一下自己,讓魔鬼把自己從那些神聖的文字中解脫出來。

     走到卡洛斯·佩耶格裡尼大街和裡瓦達維亞大街的街角,就是省銀行大樓那個地方,一切都改變了。

    有誰玩過圖帕克——阿瑪魯嗎?它是一種靈與肉的遊戲,讓你感到自己既想去做一件事,又想去做另一件完全相反的事,讓你在想往右走的同時又想往左。

    就這樣,在銀行的那個路口,我一面欣然準備走向秀麗寬闊的齊威爾科伊廣場,同時卻又有一種奇怪的力量,從哥尼流和使徒彼得那裡獲得的力量,引領着我頭也不回地沿着裡瓦達維亞大街走下去,這樣就不可避免地離廣場越來越遠。

    我不得不一直沿着這條太陽照不到的陰暗街道走下去,把樹木呀、廣場上那些舒适可人的長條椅呀,全都抛在了身後。

    有那麼一陣,我也曾抗拒過,但那股力量粉碎了我的一切反抗;我覺得自己聳了聳肩,那是我經常被女友們合情合理地責備的動作,然後就聽之任之了,這時我又一次感到了下午時分那暖洋洋的空氣,遠遠地看見了午後的人行道街沿,看着它怎樣一點一點被染成了淡淡的紫色…… “天啊,這不是堂娜艾米莉亞的家嗎。

    進去問候問候她如何?”堂娜艾米莉亞是我在齊威爾科伊為數不多的女性友人之一。

    她在師範學校教外語,正到了母性壓倒一切轉瞬即逝的激情的年齡,也許是因為我這個人生性和氣吧,她很愛我。

    有那麼一兩回,她曾經指給我看說那就是她家,并邀請我去喝茶,隻是我當時沒去。

    可今天下午……當我再這麼一想的時候,我的手指頭已經按在了門鈴上,能聽見從後院傳來的清脆響亮的鈴聲。

    我站在門廊下開始想,該對堂娜艾米莉亞說些什麼,來解釋自己這次不同尋常的造訪呢。

    就對她說是有一股圖帕克——阿瑪魯的力量……這太荒唐了。

    唯一的解決辦法會有點兒布爾喬亞:就說我從這裡路過,突然想到,等等等等。

    我就這樣一面琢磨一面繼續等候,但是沒有人過來開門。

     我又按響了門鈴,這一回應該到處都能聽得見,就連街對面人行道上也該聽見了。

    于是,等了一會兒,我做了一件出格的事:我徑自沿着門廊走了進去,走進起居室,就好像是走進自己的家一樣。

     就好像是…… 可這就是我的家呀。

    我憑直覺感到這一點的時候,心裡幾乎沒覺得有什麼好奇怪的,隻是頭皮稍微有點發緊。

    這起居室的家具和堂娜米凱拉家一模一樣;左手邊那扇門,毫無疑問通向客廳,那邊不就是我的房門嗎,就是通向我的房間的門。

     我站在房門前,心中尚有一點清醒的意識,随時準備拔腳逃走;就在這時,我聽見房間裡有人咳嗽。

     和按門鈴時一模一樣,我的手又一次先于我的意識而動,徑直按下那熟悉的門把手,推開門走進了客廳。

    可這裡并不是什麼客廳,而是我的書房,不折不扣地就是我的書房。

    為了讓這場景更加完滿一些,書房裡的書桌前,甚至有一個我,就坐在閱讀架那裡讀馬丁·路德翻譯的《聖經》。

    我,身上穿着一件藍色條紋的舊睡袍,腳上套着雙保暖拖鞋,那是今年秋天媽媽送給我的禮物。

     我勉強來得及想出一個解釋。

    盡管它的文學色彩太濃,而且有點自我保護的意思,我還是會在這裡向讀者坦誠相告。

    “上帝啊,這不是莫泊桑筆下的那個奧爾拉[4]嗎。

    現在我們倆得好好談談了。

    ”這樣一想,我身上主動積極的立場消失了。

    我成了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的一件東西,成了一個聚精會神的旁觀者,眼巴巴地看着這一幕日常生活場景,害怕得已經不知道害怕。

     我看見自己在查一本福爾詞典,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莊嚴誦讀《聖經》的章節,聲音就像是從唱片裡傳來的,有點變音。

    哥尼流用德語高聲呼喚着使徒彼得,而彼得見到食物的異象之後,一面宣講着主的話語,一面來到了他的貴客家中。

    當我走出家門,也就是堂娜米凱拉的家門時,這一切本來就沒有結束,而現在又天衣無縫地接上了。

    突然,我又看見自己扔下了書本,打開收音機。

    我走到自己身旁,把壺放在火上燒水,當收音機裡播放一首印加歌曲時,我還興緻盎然地随着歌聲吹起了口哨,惟妙惟肖地模仿那種北方人的腔調。

    我做這一切的時候都對我的存在毫不介意,連看都沒看過我一眼,謝天謝地這不是奧爾拉。

    我全神貫注于甜甜的馬黛茶和音樂組成的儀式之中,最多也就像一個人從鏡子面前走過時那樣,對自己的影子毫不在意地瞟上一眼。

    我聽到解放者的轟炸機群是怎樣把潘泰萊裡亞島夷為平地,喬治國王又是如何去了非洲,在那裡士兵們看見他的時候齊聲高唱《他是個快樂的好小夥》[5],還聽見佩德羅·巴勃羅·拉米雷斯将軍決不允許用生活必需品進行投機買賣。

    這時天色已晚,我打開燈,把一隻轉椅拖到桌旁,找出西蒙茲的那本《意大利文藝複興》第一卷,專心閱讀起來,時而露出微笑,或者記點筆記,時而情緒激烈地發表幾句異議,時而又帶着毫不掩飾的喜悅贊同作者的觀點。

    突然——因為到了這個鐘點我通常會覺得膀胱發脹——我把書往桌上一放,穿過我的身旁,走出了房間。

    戲正演到一半,演員卻跑掉了,看戲的人心生惱怒,也跑掉了,不過他是像瘋子一樣跑到了大街上。

    他一下子從這場令人難以忍受的荒唐鬧劇中清醒了過來。

     終于——用這個詞的心情隻有我自己能體會到——我回到了家中。

    正是吃晚飯的時間,我走過去告訴我和善的女房東說,今天晚上我就不吃她做好的烤肉條和新鮮莴苣了。

    堂娜米凱拉仔細端詳了我半天,然後說我看上去臉色很不好。

     “街上冷極了。

    ”我随口應付了一句,“我想馬上上床睡覺。

    明天見。

    ” 穿過院子的時候,進來了一個女孩,抱怨說外面又熱又悶。

    我低下頭,進了自己的房間。

     一切都和平日裡一樣。

    我看見我那本聖經還翻開在下午我離開時的那一頁,旁邊放着鉛筆和那本福爾詞典。

    詞典旁是一卷胡戈·馮·霍夫曼斯塔爾的詩集,我那時正想慢慢地弄懂這些詩的意思。

    和平日裡一樣,氣氛溫暖而舒适,一切都按照我的任性和習慣擺放着。

     我來不及細想,找出幾粒鎮靜藥,喝了口水,又調制出一杯沖劑。

    已經十點鐘了,我還睡意全無,肯定是睡不着了,在這種情況下,我肯定隻得與黑暗和寂靜為伴。

    我記得自己就這樣在書桌前坐了好幾個小時,自己也很吃驚怎麼就用鉛筆刀(就是玩飛镖比賽的那把小刀)在木頭桌面上刻下了自己名字的首字母,腦子裡什麼也不想。

    其實這什麼也不想才是一種最可怕的思維方式。

    我就這樣看着自己把木頭一點一點刻下來,笨手笨腳地刻出了一個G和一個M。

    然後天就亮了,給我提了個醒:九點鐘我還有課要上。

    我和衣倒在床上,呼呼大睡,醒來時發覺,原來在這樣臭氣熏天、廁所一樣的地方,也還是有無盡的美景的。

     我怎麼會給孩子們講起荷蘭地理課,還講起戴克裡先時代那種四帝共治制度?這堂課對我是個永久的謎,恐怕對孩子們也是如此。

    下午,我做了任何人處在我的情況下都會做的一件事:到堂娜艾米莉亞家去,刻不容緩。

     我把手指按在門鈴上的時候才察覺到,我現在的行動和一天以前有天壤之别。

    我現在異常冷靜,對自己要做的事情成竹在胸。

    如果說所謂的謎就這麼簡單的話,我已經準備好了去揭開謎底。

    我會對這個朋友說些什麼呢?這次調查已經不是一次簡單的詢問,堂娜艾米莉亞和齊威爾科伊城裡所有人都認為真實可靠的事情,其實已經超出了正常的範疇。

    我從家裡出來時并沒有細想自己該采取些什麼措施。

    我隻記得往兜裡塞了把勃朗甯手槍,我也說不清為什麼要帶上它,反正會有用的。

     在她的起居室裡,堂娜艾米莉亞朝我和藹地微微一笑。

    請進,太榮幸了。

    而我總是有點不知所措。

    能在家裡見到我她太高興了,别客氣,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樣(聽見這話我不寒而栗);對不起我沒來得及換衣服,太早了,而且……我幾乎沒聽見她在說些什麼。

    我穿過門廊,走到起居室,握住她的手,便急忙向左邊看去,想看見那扇門。

    我真的看見了一扇門,但不是我房間那樣的門,而是一扇更寬、更厚實的門,玻璃和裡面的門闆之間有一道厚厚的簾子,上面布滿流蘇花邊。

     “那兒是客廳。

    ”堂娜艾米莉亞說,我審視的目光和我的沉默讓她略微有點驚訝,“您要是願意,我們進去吧。

    ” 我喃喃地說了幾句客氣話:您先生怎麼樣,跟您住在一起的幾個小孫子又怎麼樣……可是堂娜艾米莉亞已經打開了那扇門,在我之前進了客廳。

    我想:“她馬上就會看見我待在那裡,然後就會發出一聲尖叫。

    ”結果什麼事也沒發生,我也跟着走進了客廳。

     這是一間有錢人家的漂亮客廳,貼着櫻桃色的菱形圖案牆紙,隐約擺着些亞熱帶水果,靠牆放着一張攝政風格的小桌,上面是家人的肖像,還有一尊伏爾泰的半身像,稍遠一點有一張大大的寫字台,桌腿都是用車床旋出來的,漂亮極了。

     “我有時候在這裡工作。

    ”堂娜艾米莉亞說着,一面請我坐下,“可這地方有點兒冷,又太吵,所以我總是在我大女兒的卧室裡改作業、備課,那兒也亮堂些。

    我的幾個小孫子愛到這裡來玩……您可不知道要防着他們把東西打碎有多難!” 我覺得身上生出一種幸福的感覺,沿着鞋子和小腿升騰,順着神經和血管美妙地湧上心肺之間。

    我一定是松了口氣,還誇了幾句家具陳設什麼的,因為堂娜艾米莉亞對我講起了每幅陳年肖像的前因後果,一一列舉了家裡的大小神靈。

    我沉浸在一切終于水落石出的幸福之中,我明白了,先前那些都隻不過是一種幻覺,是錯覺産生的奇思怪想。

    我該把威士忌和溴化物鎮靜劑都戒掉一段時間,試一試休息療法,擺脫那些荒唐的噩夢。

    因為在這間客廳裡,沒有任何東西能使我想起自己的房間和我這個人;因為這一幕就好像是從那麼多的糊塗事裡徹底解脫;因為…… “因為昨天,”堂娜艾米莉亞說,“我一整天都在鄉下,照料農莊裡的小兔子。

    佛蘭德斯的兔子,您知道……” 昨天。

    堂娜艾米莉亞一直在鄉下,照料她那些小兔子。

    就在離解脫一步之遙的時候,我感到有一隻冰冷冰冷的手慢慢揪住我的後脖子,将我向後拉去,向另一邊拉去。

    而就在這時,堂娜艾米莉亞打住了話頭,輕輕發出一聲惱怒的驚叫。

    她痛苦地望着那張漂亮的寫字台。

     “這幫孩子!”她歎息道,握起了雙手,“我早就知道他們遲早會把這張寫字台毀了的!” 我朝寫字台俯下身去。

    在它的一邊,幾乎靠着邊緣的地方,有人用一件鋒利的東西刻了幾個字母玩。

    字母亂七八糟地連在一起,但可以認出來有一個G,還有一個M。

    刻這些字母的顯然不是什麼能工巧匠,而是某個人閑得沒事幹,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順手拿起旁邊的一隻鉛筆刀,幹下了這事兒。

     一九四三年 [1]原文為英語。

     [2]原文為英語。

     [3]原文為德語。

     [4]法國作家莫泊桑的作品《奧爾拉》中,主人公感到存在于他周圍的一個看不見的生物。

     [5]原文為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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