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哈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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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

     “我給他們打個電話,就說你感冒了。

    ” “嗯,這也不純是托詞。

    我想我是感冒了。

    ” ※※※ 她去給黑爾斯夫婦打電話并安排安娜在一個鐘頭的時間内把湯和蛋奶酥的晚飯準備好,他則将一杯鮮豔的猩紅色伏特加一飲而盡,感覺胃裡面燃起了一把火;在他妻子回來之前,他又給自己倒了一大杯,然後攤手攤腳整個在貴妃榻上躺下來。

    她跪在地闆上,把他的鞋脫掉,開始按摩他的腳:上帝知道,他可沒有毛蹄子。

     他呻吟了一聲。

    “呣。

    感覺真舒服。

    ” “我愛你,喬治。

    ” “我也愛你。

    ” 她想放張唱片,還是不要了,這個房間隻需要畢剝的爐火聲。

     “喬治?” “什麼,親愛的。

    ” “你在想什麼呢?” “一個叫艾沃裡·亨特的女人。

    ” “你真認識一個叫艾沃裡·亨特的人?” “呃。

    那是她的藝名兒。

    她曾經是個跳滑稽舞的。

    ” 她笑了。

    “這是怎麼回事,你大學時代曆險的一部分?” “我根本就不認識她。

    隻聽說過她一次。

    那是我離開耶魯那個夏天的事兒。

    ” 他閉上眼睛喝幹了他的伏特加。

    “那個夏天我搭便車去了趟新墨西哥和加利福尼亞。

    還記得嗎?我的鼻子也就是那會兒被人給打斷的。

    在加利福尼亞尼德爾斯的一次酒吧鬥毆當中。

    ”她喜歡他那斷掉的鼻子,它抵消了他臉上那極端的溫文爾雅;他曾經說起過後來鼻子又重新斷過、接過一回,不過那次她早就詳詳細細地問明白了。

    “當時是九月初,正是南加利福尼亞一年當中最熱的時候;幾乎每天都會超過一百度[12]

    我本該犒勞一下自己乘一段公車的,至少橫穿過沙漠。

    可我當時就像個傻子一樣,身陷莫哈維沙漠腹地,還拖着個五十磅重的帆布背包,真是汗如雨下,到後來連汗都出不來了。

    我敢打賭就是在陰涼處也有一百五十度[13]

    而且那裡面根本就沒有任何陰涼。

    除了沙子、牡豆樹和那煮沸了一樣的藍天以外,什麼都沒有。

    有時會有一輛大卡車駛過,可它根本就不會停下來捎上我。

    隻會碾死從公路上爬過的響尾蛇。

     “我不斷地想着:某樣東西終歸會在某個地方出現的。

    比如一個修車廠。

    時不時地也有小汽車駛過,可我仍舊像個隐形人一樣沒人理會。

    我開始自怨自艾起來,開始理解孤苦無助到底是什麼意思,也開始理解為什麼佛教徒把小和尚派出去化緣行乞是好事一樁了。

    那是種磨煉。

    它會把你最後的那層嬰兒肥徹底剝掉。

     “然後我就碰上了施密特先生。

    我原本還以為那是個幻覺呢。

    一個白頭發的老人出現在四分之一英裡前面的公路上。

    他站在路邊,一圈圈的熱浪環繞着他。

    走到更近了以後我才發現他手裡拿着根拐杖,戴了副漆黑的墨鏡,穿着打扮就像要去教堂一樣正式——白西裝、白襯衣、黑領帶、黑皮鞋。

     “我們中間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他也沒朝我看就大聲喊道:‘我叫喬治·施密特。

    ’ “我就說:‘是。

    下午好,先生。

    ’ “他道:‘已經下午啦?’ “‘三點多了。

    ’ “‘那我一定在這兒站了有兩個小時都不止啦。

    你能告訴我我現在在哪兒嗎?’ “‘在莫哈維沙漠。

    尼德爾斯以西大約八英裡的地方。

    ’ “‘想想看,’他道。

    ‘竟然把一個七十歲的瞎子一個人扔在沙漠裡。

    口袋裡隻有十美金,然後就一文不名啦。

    女人真像是蒼蠅:就會往糖塊或是大糞上撲。

    我倒不是說我是糖塊,可她現在肯定是撲到大糞上去啦。

    我叫喬治·施密特。

    ’ “我說:‘是,先生,你告訴過我了。

    我叫喬治·懷特洛。

    ’他想知道我打算去哪兒,我是幹什麼的,當我告訴他我打算一路上搭便車去紐約以後,他問我能否拉着他的手,幫他朝前走一段,也許我們能搭上輛順風車。

    我忘了提到他說話帶有德國口音,塊頭兒非常大,幾乎要算是肥胖了;他看着像是終生都在吊床上躺着似的。

    可我一拉起他的手,就覺得很粗糙,感覺到他的手勁兒極大。

    你是不會想要這麼一雙手掐住你的喉嚨的。

    他說:‘是呀,我這雙手是挺有勁兒的。

    我已經幹了五十年的按摩師啦,最近這十二年就在棕榈泉[14]

    你帶了水嗎?’我把我的水壺遞給他,裡面還有半壺水。

    他又說:‘她把我扔在這兒,一滴水都沒給我留。

    這還真是挺讓我覺得意外的。

    雖然不該這麼說,因為我實在太了解艾沃裡啦。

    她是我妻子。

    艾沃裡·亨特,她叫。

    是個脫衣舞娘;她在一九三二年芝加哥的世博會上表演過,要不是出了那個薩麗·蘭德,她早就一炮走紅啦。

    艾沃裡發明了那種叫扇子舞的玩意兒,可是被那個蘭德女人給偷了去啦。

    至少艾沃裡是這麼說的。

    也沒準兒隻是她的信口胡說。

    啊-噢,小心那條響尾蛇,他就在那邊的不遠處,我能聽到他在放聲歌唱呢。

    我就怕兩樣東西。

    蛇和女人。

    他們有很多共同點呢。

    其中一個共同點就是:最後死的才是他們的尾巴。

    ’ “有一兩輛小汽車經過,我伸出大拇指,那老人也試圖揮舞着手杖讓它們停下,可我們倆肯定是看起來太怪了——一個一身粗布工裝的邋遢小夥子跟一個盛裝打扮的瞎眼胖老頭兒。

    我想,要不是碰上那個卡車司機,我們倆沒準兒現在還在沙漠裡轉悠呢。

    那是個墨西哥人。

    他在路邊停下來是為了修一個漏氣的輪胎。

    他也就能說大約五個美-墨單詞,而且都是四個字母的,不過我還記得不少西班牙語,那是那個夏天跟古巴的阿爾文叔叔學的。

    那個墨西哥司機告訴我說他這是要去埃爾帕索[15],要是那也是我們要去的方向,他歡迎我們上車。

     “可是施密特先生卻并不怎麼熱心。

    我實際上是硬把他拽上車廂的。

    ‘我恨墨西哥人。

    從來就沒碰到過喜歡的墨西哥人。

    要不是為了一個墨西哥人——那小子才十九,而她,從她的皮膚摸起來,我得說艾沃裡都是個年過六十的女人啦。

    我幾年前跟她結婚的時候,她說她有五十二。

    你知道,當時我住在一一一号公路邊上的那個活動房屋營地裡。

    是位于棕榈泉和教堂城[16]正中間兒的一個營地。

    教堂城!聽着挺氣派的,可是除了下等酒館、台球廳和同性戀酒吧以外什麼玩意兒都沒有,下三濫的鬼地方。

    唯一你能說道說道的是平·克勞斯貝就住那兒。

    管它呢,反正挨着我住在另一間拖車活動房裡的是我的朋友赫爾嘉。

    自從我妻子過世以後——她跟希特勒死在同一天——赫爾嘉就一直開車送我去上班;她在那家猶太人俱樂部裡當女招待,我是那裡的按摩師。

    俱樂部裡的男女招待都是金發碧眼的大高個兒德國人。

    猶太人就好這口兒;憑這個還真能吸引到大批客人。

    有一天,赫爾嘉跟我說她有個表親要來看她。

    就是艾沃裡·亨特。

    我忘了她的真名了,結婚證上寫的是真名,可是我忘了。

    她之前應該有過三任丈夫了;也可能她自己都不記得出生時候的真名啦。

    管它呢,反正赫爾嘉跟我說她這位表親,艾沃裡,過去曾是個有名的舞蹈演員,可是現在她剛從醫院裡出來,而且把最後一任老公也給丢了,因為她生肺結核在醫院裡住了一年時間。

    這也是赫爾嘉請她到棕榈泉來的原因。

    因為那裡的空氣。

    再說了,她也沒有别的地方可去啦。

    她過來的頭天晚上,赫爾嘉把我也邀過去了,我立馬兒就喜歡上了她這位表親;我們都沒怎麼說話,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聽收音機,不過我喜歡艾沃裡。

    她的嗓音真是好聽,非常慢又非常柔和,她說起話來就像是護士應該有的聲音;她說她既不抽煙也不喝酒,還是上帝的教會中的一員,跟我一樣。

    打那以後,我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到赫爾嘉家裡去了。

    ’” 喬治點了根香煙,他妻子又給他倒了一小杯胡椒伏特加。

    出乎她本人的意外,她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她丈夫講述當中有幾件事激起了她内心深處一直都存在,卻通常被麻醉強壓下去的焦渴;她無法想象他的回憶最終會導向何處,但她知道确有某個終點,因為喬治絕少會信口開河。

    他以第三名的成績畢業于耶魯法學院,從未以法律為業,卻轉而進了哈佛商學院,在班上成績第一;在過去這十年裡他曾被總統任命為内閣成員,還有駐英國或法國或者随便哪裡的大使職位,随他挑選。

    然而,真正讓她覺得需要來杯紅色伏特加——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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