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哈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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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白。

    有時候這也就是能把信息傳遞給她的唯一途徑了。

    一巴掌把她的嘴巴給扇腫喽。

    ” 她想起了海梅·桑切斯。

     “你認識一位羅傑·賴因蘭德太太嗎?”本特森醫生道。

     “瑪麗·賴因蘭德?她父親是我父親最好的朋友。

    他們曾一起擁有過一群賽馬呢。

    她的一匹馬還得過肯塔基賽馬會的冠軍。

    可是可憐的瑪麗。

    她嫁了個貨真價實的混蛋。

    ” “她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 “哦?賴因蘭德太太是你的新病人啰?” “嶄嶄新。

    挺好玩的。

    她來找我的特别原因多多少少跟你是一樣的;她的處境也幾乎完全一樣。

    ” 特别原因?事實上,她生活中是有幾個問題,最終把她引誘到了本特森醫生診所的躺椅上,最主要的就是自打第二個孩子出生以來她就沒辦法跟她丈夫發生性關系了。

    她結婚的時候二十四歲;她丈夫比她大十五歲。

    雖說他們經常吵架,而且相互吃對方的醋,他們婚姻的頭五年在她的記憶中仍舊是毫無瑕疵的一段美妙時光。

    問題開始出現在他求她生個孩子的時候;要不是她那麼愛他,她是堅決不會答應的——她在自己是個孩子的時候就怕孩子,知道現在有個孩子從旁做伴仍舊使她覺得心神不安。

    可她已經給了他一個兒子,而懷孕的經曆使她的身心備受傷害:在她肉體上的痛苦已經完結之後,她在想象中卻仍在受罪,分娩之後她就陷入了精神抑郁,一直持續了一年多時間。

    每天她靠服用速可眠[7]要昏睡十四個鐘頭;剩下的那十個鐘頭裡,她又要靠不斷地服用安非他命[8]保持清醒。

    第二個孩子,也是個男孩,是一次醉酒之後的意外——雖說她懷疑實際上是她丈夫設計安排的。

    她剛剛知道她又懷孕了就堅持要做流産;他卻告訴她如果她一意孤行,他就跟她離婚。

    好呀,那就讓他後悔去吧。

    孩子提前兩個月早産,差點就死了,又因為大量的内出血,她也是,母子倆經過數月的重症特别看護才終于把兩條命都撿了回來。

    自那以後,她就再也不跟她丈夫同床了;她也想,可就是不行,因為一旦他跟她裸裎相見,一想到他進入她的身體,就會喚起她無法忍受的恐怖。

     本特森醫生穿着一雙帶襪帶的黑色厚襪子,他在“做愛”的時候從來不把它們脫掉;現在,當他把那條吊着襪帶的腿伸進一條屁股磨得油光可鑒的哔叽長褲時,他道:“我們看看。

    明天是周二。

    周三是我們的周年紀念日……” “我們的周年紀念日?” “塞爾瑪的!我們的結婚二十周年。

    我想帶她去……告訴我現在附近最好的餐廳是哪一家?” “這跟你有什麼關系?反正是很小很時髦,老闆才不會給你安排餐位呢。

    ” 他的缺乏幽默感又冒了出來:“這可他媽的奇怪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他為什麼不肯給我安排餐位?” “我就這意思。

    人家一看到你就會知道你長了兩隻毛蹄子。

    有些人就是不肯招待長毛蹄子的人。

    他就是其中之一。

    ” 本特森醫生很熟悉她這種濫用生僻行話的習慣,他也已經學會了假裝知道她到底什麼意思了;他對她的情緒就如同她對他的一樣莫知莫覺,可是他性格上的狡詐多疑又不允許他承認這一點。

     “噢,那麼,”他道,“周五行嗎?五點左右?” 她道:“不,謝啦。

    ”他正在打他的領帶,不由停了下來;她仍舊躺在床上,什麼都沒蓋,赤身裸體;弗雷德正在唱“獨自一人”。

    “不,謝啦,親愛的本醫生。

    我想我們以後不會再在這兒見面啦。

    ” 她看得出來他大吃一驚。

    他當然會想念她的——她漂亮,她體貼,他向她借錢的時候她從來都沒二話。

    他在床邊跪下來,撫弄着她的乳房。

    她注意到他上嘴唇上冒出了冷汗。

    “到底怎麼啦?嗑藥了?喝醉了?” 她呵呵一笑道:“我隻喝白葡萄酒,而且喝得也不多。

    不,我的朋友。

    隻是因為你有兩隻毛蹄子。

    ” 就像許多心理分析醫生一樣,本特森醫生相當地死心眼兒;有那麼一會兒她都以為他真會把襪子扒下來檢查一下他的腳後跟了。

    很粗魯地,就像個孩子一樣,他道:“我沒有毛蹄子。

    ” “哦,你有的。

    就像一匹馬。

    所有二三流的驽馬都有毛蹄子。

    純種馬就沒有。

    良種馬的蹄子平滑而又閃亮。

    向塞爾瑪問好。

    ” “自作聰明。

    周五怎麼樣?” 阿斯泰爾的唱片放完了。

    她把最後一口葡萄酒咽了下去。

     “也許吧。

    我會給你打電話,”她道。

     不出所料,她再也沒有給他打過電話,她也再沒有見過他——除了有一次,那是一年後,她挨着他坐在格朗努耶餐館[9]的長條軟座上;他正跟瑪麗·賴因蘭德一道共進午餐,她很開心地看到是賴因蘭德太太簽的單。

     ※※※ 她回家的時候一直在醞釀的雪終于開始往下落了,她仍舊步行回到比克曼廣場上的住宅。

    大門漆成了淡黃色,有個狀如獅爪的黃銅門環。

    安娜,在她家服務的四個愛爾蘭女仆之一,前來應門并向她禀報兩位小少爺下午在洛克菲勒中心溜冰累壞了,已經用過了晚餐并被送上床睡了。

     感謝上帝。

    這樣她就不必再去忍受那半個鐘頭的遊戲時間,還有講故事、最後親吻互道晚安的照顧孩子的日常程序了;她或許算不上慈愛的母親,不過她一直盡職盡責——就跟她自己的母親一模一樣。

    七點鐘了,她丈夫已經打過電話說他七點半回家;八點他們應該跟希爾維斯特·黑爾斯夫婦一起去赴個晚宴,黑爾斯夫婦是從舊金山來的朋友。

    她洗了個澡,灑了點香水以去除對本特森醫生的記憶,重新化了妝,這次的妝容再淡雅不過了,換了件灰色的絲質寬松長袍,一雙灰色帶珍珠搭扣的絲質拖鞋。

     當她在二樓書房的壁爐旁邊擺好姿勢的時候,她聽到了她丈夫上樓的腳步聲。

    那是個優雅的姿勢,跟書房一樣溫馨誘人,書房是個不常見的八角形房間,牆面漆成了肉桂色,地闆則是黃色,黃銅的書架(這個創意借自比利·鮑德溫[10]),兩叢巨大的棕色蘭花安置在黃色的中國花瓶内,一匹馬裡諾·馬裡尼[11]的馬站在一個角落裡,壁爐架上是一幅南海時期的高更畫作,壁爐裡還有一叢微弱的火苗在翕動。

    透過法式落地窗可以看到已經黑下來的花園,飄灑的雪花和燈火通明宛若燈籠般漂浮在東河上的拖船。

    一張華麗的貴妃榻,覆以摩卡咖啡色的天鵝絨,面朝着爐火,貴妃榻前面是張跟地闆同色的黃漆桌子,上面擺了隻裝滿冰塊的銀質冰桶;冰桶裡埋了個卡拉夫瓶子,盛滿胡椒風味的紅色俄羅斯伏特加。

     她丈夫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贊許地沖她點了下頭:他屬于那種真正能注意到一個女人外形的男人,一瞥之下就能将整體的氣氛盡收眼底。

    他是個真正值得為他裝扮的男人,而這還隻是她之所以愛他的較為次要的原因。

    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很像她父親,一個曾經并将永遠在她人生中無法抹去的男人;她父親是開槍自殺的,可是誰都不知道到底為了什麼,因為他一直是個具有非凡自制力的紳士,幾乎就是審慎的代名詞。

    在他開槍自殺前,她已經毀棄了三樁婚約,可她父親死後兩個月她就遇到了喬治并嫁給了他,因為不論是相貌還是舉止他都像極了她永遠痛失的最愛。

     她穿過房間在半途中迎上她丈夫。

    她吻了吻他的面頰,嘴唇碰到的血肉感覺就像窗戶上的雪花一樣冰冷。

    他身材魁偉,愛爾蘭人,黑發綠眼,雖說近來頗有些發福而且有點雙下巴了,不過仍舊很帥。

    他渾身散發出一種溢于言表的活力;僅憑這一點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會被他深深吸引。

    可是仔細觀察之後,你卻又會感覺到一種隐秘的疲憊,一種任何真正的樂觀精神的缺乏。

    他妻子就尤為真切地意識到了這一點,為什麼不呢?她本人就是造成這一結果的主要原因。

     她道:“這種晚上出去可真夠糟糕的,而且你看起來這麼疲憊。

    咱們還是待在家裡就着爐火用晚飯吧。

    ” “此話不假,親愛的——你不會介意?這麼做對于黑爾斯夫婦像是挺不仗義的。

    盡管她是個傻屄。

    ” “喬治!别使用那個字眼。

    你知道我讨厭它。

    ” “抱歉,”他道;他也确實覺得抱歉。

    他總是很小心地注意不要冒犯了她,正像她也對他存着同樣的小心:這種相安無事的結果既把他們結合在一起又使他們貌合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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