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伊甸園的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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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坐在一架鋼琴上頭,”她道,夢幻般地把頭後仰,直到擺出一個浪漫十足的架勢。

    她把臉頰吸進去,張開了嘴唇;與此同時貝裡先生則不禁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因為瑪麗·奧米恩那圓滾滾紅彤彤的臉蛋上極不得體地顯現出一股媚态;她實在是不該這麼做;真是擺錯了地方。

    她等着,像是在傾聽音樂響起;然後,“既然你已經來了,就永遠不要離開我身旁!你就該屬于這個地方。

    有你在一切都這麼恰當,可你一走卻全改變了模樣。

    ”貝裡先生大吃一驚,因為他聽到的的的确确就是海倫·摩根的歌喉,嬌媚、甜美、優雅,唱到高音處那溫柔、顫抖、如玉山傾倒的音色簡直不像是借來的,而就是屬于瑪麗·奧米恩自己的,是她那深藏不露的個性最自然不過的表現。

    她漸漸放棄了那種舞台化的姿勢,坐直身體、閉緊雙眼動情地唱下去:“——我是這麼依賴成性,當我需要撫慰的時候總是奔向你。

    永遠不要離開我身旁!否則我将沒有人可以仰仗。

    ”等到她和貝裡先生注意到有一隊扶送棺木的送葬人員闖入他們的隐秘地帶時已為時太晚:一隊鎮定沉着的黑人就像一條黑毛毛蟲般盯着這對白人男女,仿佛意外撞上了一對喝醉了酒的盜墓匪徒——隻有一個送葬人除外,那是個眼裡沒有淚痕的小姑娘,她忍不住哈哈大笑,怎麼都停不下來;一直等到這隊人馬轉過遠處的拐角消失了很久以後,她那像打嗝一樣的哄笑仍舊回蕩不已。

     “幸虧那倒黴丫頭不是我的孩子,”貝裡先生道。

     “我真是丢死人啦。

    ” “嘿,聽我說。

    你有什麼好丢人的?你唱得真美。

    我這可不是客套;你真會唱歌。

    ” “謝謝啦,”她道;然後,仿佛要築起堤壩擋住奔湧欲出的淚水,馬上把眼鏡戴了回去。

     “相信我,我深受感動。

    我真心希望,希望能再聽你唱一首。

    ” 她就像個孩子接過了他遞給她的一個氣球,一個獨一無二不斷膨脹的氣球,簡直要帶着她飛升起來,拽着她手舞足蹈,隻有腳尖偶爾碰到地面。

    她落下來後道:“隻是不能在這兒。

    也許,”她又道,再一次像是被托舉起來,輕快地升到空中,“也許哪天你會讓我給你做頓晚飯。

    我會燒出正宗的俄羅斯菜。

    咱們還能一起聽聽唱片。

    ” 那個想法,那個幽靈般已經踮着腳尖一閃而過的疑慮,重又踩着沉重的腳步回到面前,化身為一個胖嘟嘟、厚墩墩的實體,貝裡先生再沒辦法視而不見了。

    “謝謝你,奧米恩小姐。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他說着站起身來,把帽子戴戴正,大衣整整好。

    “冰涼的石頭坐得太久,你會着涼的。

    ” “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都不行。

    你什麼時候都不該坐在冰涼的石頭上。

    ” “你什麼時候來吃飯?” 貝裡先生的生計在相當程度上都仰仗他巧妙地拖延搪塞的本領。

    “什麼時候都好,”他圓滑地回答。

    “隻不過最近不行。

    我是個稅務人員;你知道接下來的三月份我們有多忙。

    是的先生,”他道,又掏出懷表看了看,“是該重返日常的苦差啦。

    ”可他仍舊不能——能嗎?——就這麼一走了之,撇下她獨自坐在薩拉的墳頭上吧?他還欠她一份情;就算沒别的,總還吃過她的花生,更何況還不止于此——或許正是因為她的緣故,他才又想起了薩拉那保存在冰箱裡漸漸枯萎的蘭花。

    再說了,她為人确實很好,就他碰到的女人、陌生女人而言,算得上可親可愛了。

    他本想托詞天氣不好盡快脫身,可天氣實在不錯:雲更加淡了,陽光異常明亮。

    “轉冷了呢,”他說道,一邊搓着手。

    “可能會下雨吧。

    ” “貝裡先生。

    我想冒昧問您一個很私人化的問題,”她道,把每個字眼都咬得堅定明确。

    “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會随随便便就邀請誰來家裡吃飯的。

    我是想——”她的目光開始遊離,聲音開始打顫,仿佛先前那直截了當的态度隻不過是假裝,她沒辦法再支撐下去了。

    “所以我想問你一個很私人化的問題。

    你可曾考慮過再婚嗎?” 他呣了一聲,就像收音機在發聲前的預熱一般;等他開口說話的時候,他的聲音了無生氣:“噢,到了我這把年紀。

    連狗都不想養了。

    隻需要有台電視看看,有點啤酒喝喝,一星期打一次牌。

    見鬼,還有誰願意跟我?”他道;随之一陣心痛,不禁想起了麗貝卡的婆婆老A·J·克拉科沃太太,波琳·克拉科沃醫生,這位女牙醫(已退休)就曾肆無忌憚地跟他這個親家公幹出過兔子偏吃窩邊草的勾當。

    還有,薩拉的閨密,那扭股糖一樣纏人的“果仁巧克力”波洛克又怎麼說?說來也奇了怪啦,薩拉健在的時候,他倒是頗為享受偶爾偷腥的機會,巴不得占“果仁巧克力”點便宜;薩拉去世後——他才終于告訴她别再給他打電話了(她則忍不住破口大罵:“薩拉說得真是一個字都沒錯。

    你這個肥頭胖耳渾身是毛的三寸丁雜種!”)。

    然後,然後還有傑克遜小姐。

    雖說薩拉一直都疑心,事實上是堅信他們倆有一腿,他跟那位讨人喜歡的埃絲特(她的愛好是打保齡)之間倒是真沒發生過什麼不體面,或者說很不體面的醜事。

    不過他一直都在猜度,近幾個月來更是堅信,如果有一天他提出跟她一起去喝一杯,吃頓飯,去某個球館打打保齡球,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他說:“我已經經曆過了婚姻。

    足足有二十七年之久。

    這輩子已經足夠啦。

    ”可就在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就在這一刻,他已經做出了一個決定,那就是:他要請埃絲特去吃頓飯,他要帶她去打保齡,還要給她買一朵蘭花,一朵打着淡紫色蝴蝶結的紫色節慶蘭花。

    他還琢磨着他們新婚燕爾,在四月間該去哪兒度蜜月。

    最遲五月份。

    邁阿密?百慕大?就百慕大!“不,我從沒考慮過。

    再婚。

    ” 從她那專心緻志的姿态上看來,你會以為瑪麗·奧米恩正全神貫注聽貝裡先生講話——隻是她的目光已經開了小差,四處遊蕩着,像是在一群人中獵取一張有所不同、更有希望的面孔。

    她臉上的紅潤已然褪去;她那大部分健康的魅力也随之一起失去了。

    她咳嗽起來。

     他也咳嗽起來。

    他舉起帽子道:“遇到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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