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伊甸園的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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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很漂亮。

    要是她們長得像父親的話;哈哈,别當真,我開玩笑呢。

    不過說正經的,孩子們簡直要了我的命。

    我情願拿任何一個孩子去換随便哪個成年人。

    我姐姐有五個,四男一女。

    道特,就是我姐姐,她總是要我幫她看孩子,因為我有時間,不必每時每刻都照顧爸爸啦。

    她跟弗蘭克,就是我姐夫,我提到的那個意大利人,他們說,瑪麗啊,誰都不及你那麼會對付孩子。

    而且還對付得高高興興的。

    這事說起來也容易;沒有比熱可可和枕頭大戰更容易讓孩子犯困的了。

    艾維,”她道,大聲讀着墓碑上那陰郁的銘文。

    “艾維和麗貝卡。

    多甜蜜的名字。

    我深信你一定盡了最大的努力。

    可是兩個沒了娘的小姑娘——” “不,不,”貝裡先生道,終于明白她說的是什麼了。

    “艾維自己都做母親了。

    貝吉[3]也有孕在身了。

    ” 她臉上的表情先是懊喪,馬上又轉為難以置信。

    “已經做外公了?你?” 貝裡先生有幾點自負:比如,他認為自己的頭腦比别人都要清楚;還有,他相信自己就像個活的羅盤,從來不會迷路;他的消化能力,還有能倒着看書也是另外兩個可以自大的項目。

    可他照鏡子的時候卻極少能夠做到自我欣賞;他也并非不喜歡自己的相貌;他實在是貌不驚人,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

    幾十年前他就已經開始脫發;現如今他的腦袋幾乎是童山濯濯了。

    他的鼻子還算有個性,可是他的下巴,雖說已經堆疊為兩重,卻乏善可陳。

    他的肩膀挺寬;可他其餘的部分同樣也不窄。

    他當然很整潔:皮鞋锃亮,衣服常洗,一天刮兩次臉,還在青黪黪的兩頰上撲了爽身粉;可這些措施非但不能掩飾,反而凸顯了他那中産階級、中年男人的平庸無奇。

    盡管如此,他卻并沒有拒絕瑪麗·奧米恩的奉承;畢竟,受之有愧的恭維往往才最無往而不利。

     “見鬼,我都五十一啦,”他道,少說了四歲。

    “不過我自己倒是不覺得。

    ”他也确實不覺得;也許是因為風已經停歇,太陽的暖意也變得更加切實了。

    不管原因何在,他的期望又再度點燃,他又自覺與天地同壽,躊躇滿志起來。

     “五十一。

    不算什麼。

    還是壯年呢。

    隻要注意保養就行。

    你這樣歲數的男人需要人照顧。

    護理。

    ” 在墓地裡你肯定不至于碰上一心想找個丈夫的女人吧?這個疑問不禁掠過他的腦際,不過在他仔細打量了一番她那張親切而又單純的臉、審視了一下她的目光中是否有鬼之後,也就半途作罷了。

    雖說放下心來,他覺得還是提醒一下她他們所處的環境為好。

    “令尊。

    他”——貝裡先生挺不自在做了個手勢——“在附近嗎?” “爸爸?哦,不。

    他非常堅決,決不同意埋在土裡。

    所以他在家呢。

    ”一個令人不安的形象出現在貝裡先生的腦海,雖說她馬上加了句“他的骨灰在家裡”,可仍舊不能将其完全驅散。

    “唉,”她聳了聳肩,“他就是要這麼辦。

    要不然——哦我明白了——你是奇怪我為什麼會來這兒?我住得離這兒不遠。

    上這兒來散散步,而且這兒的景緻……”兩人都轉身注視着遠處摩天大樓的輪廓,有些大樓的尖頂一直刺破雲端,一扇扇窗戶被陽光映照得熠熠生輝,就像百萬片閃爍的雲母。

    瑪麗·奧米恩道:“真是絕佳的遊行天氣!” 貝裡先生暗想,你可真是個好姑娘;然後他就脫口說了出來,再然後他又後悔太過唐突了,因為她很自然地問他何出此言。

    “因為。

    呃,你說的那番話。

    關于遊行的。

    ” “你看?這麼多共同點!我從來都不會錯過一次遊行的,”她得意洋洋地告訴他。

    “那些軍号。

    我自己就是号手;過去是,當初在聖心會[4]的時候。

    你先前曾說——”她壓低了嗓音,仿佛談到了一個需要嚴肅對待的話題。

    “你曾表示你是個音樂愛好者。

    因為我有幾千張老唱片。

    幾百張吧。

    爸爸生前幹的就是這行,那是他的工作。

    直到他退休。

    在一家唱片廠裡為唱片塗刷蟲膠清漆。

    記得海倫·摩根[5]嗎?她簡直要了我的命,真是讓我神魂颠倒。

    ” “耶稣基督啊,”他喃喃道。

    魯比·吉勒[6]、珍妮·哈洛[7]:這些明星雖說讓他着迷,他還不至于執迷不悟;可是海倫·摩根,白得如同白化病人,身上綴滿小亮片,在齊格菲[8]的腳燈照耀下宛若熠熠生輝的精靈——他曾經真的,真的愛死她啦。

     “你能相信嗎?她是喝酒喝死的?就為了一個歹徒而死的?” “那有什麼關系。

    她真是可愛。

    ” “有時候,比如說我獨自一人又有些膩煩的時候,我就假裝是她。

    假裝我正在一家夜總會裡歌唱。

    挺好玩的;你知道嗎?” “是的,我知道,”貝裡先生道,他本人最喜歡的幻想是想象自己如果是隐形人的話會有怎樣的奇妙曆險。

     “我可不可以問一聲:你肯幫我個忙嗎?” “隻要力所能及。

    當然啦。

    ” 她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仿佛在一個羞澀的浪頭下遊泳;她終于浮出水面,道:“你肯不肯聽聽我的模仿?然後誠實地告訴我你的看法?”然後她取下眼鏡:眼鏡框在她臉上壓出了一圈永久的印痕。

    她的眼睛,赤裸裸、水汪汪又可憐巴巴的,仿佛被突如其來的自由吓呆了;睫毛稀疏的眼睑眨個不停,就像久困籠中的小鳥乍得釋放,拼命撲扇着翅膀。

    “你瞧:這裡一切都很柔和,煙霧缭繞。

    你得運用一下你的想象力。

    就假裝我正坐在一架鋼琴上頭——天哪,寬恕我吧,貝裡先生。

    ” “别不好意思。

    好的。

    你正坐在一架鋼琴上頭。

    ”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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