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房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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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 奧蒂麗算得上太子港[1]最幸福的姑娘了。

    正如貝比跟她說的,看看你都能得到的所有這些東西吧。

    比如說?奧蒂麗道,因為她挺虛榮的,更喜歡對豬肉或是香水的恭維。

    比如說你的容貌啊,貝比道:你的皮色多麼可愛亮澤,一雙差不多湛藍的眼睛,還有這麼個标緻、甜美的小臉龐——這條道上再沒有别的姑娘有更穩定的客人啦,這些客人随便哪一位都樂意買啤酒請你喝,随便你喝多少。

    奧蒂麗也承認這是事實,還面帶微笑繼續細數她所有的财富:我有五條絲裙子,還有一雙綠緞子鞋,我有三顆金牙,價值三萬法郎,沒準兒賈米森先生或是别的客人還會再送我一隻镯子呢。

    可是,貝比啊,她歎了口氣,還是沒辦法表達她内心的不滿足。

     貝比是她最好的朋友;她還有另外一個朋友:羅西塔。

    貝比就像個車輪,圓滾滾,轟隆隆;廉價戒指在她好幾個胖手指上都留下了綠色的圈圈,在她哈哈大笑的時候,你在海上都能聽到,至少水手們是這麼說的。

    羅西塔,她另外一個朋友,比大部分男人都高大、強壯;在晚上,身邊有客人的時候,她會扭捏作态,裝腔作勢,咬着舌頭硬逼出一種愚蠢的娃娃音,可到了白天,她走起路來大刀闊斧,說起話來宛如軍人的男中音。

    奧蒂麗的這兩個朋友都來自于多米尼加共和國,自覺有足夠的理由比這個更加黑暗的國度裡的本地人高出一截。

    她們倒是沒想到奧蒂麗也是本地人。

    你有腦子,貝比告訴她,貝比鐘愛的就是優秀的頭腦。

    奧蒂麗經常擔心她的朋友會發現她既不會讀也不會寫。

     她們居住和工作的那幢房子搖搖晃晃的,瘦削得就像座尖塔,遍布着脆弱的、爬滿九重葛的陽台。

    雖說外頭根本就沒有任何招牌名号,它還是被叫做香榭麗舍。

    老闆娘是個老處女模樣、病恹恹的殘廢,住在樓上的一個房間裡實施她的統治,她在裡面深居簡出,成天價就在一把搖椅上晃蕩,每天要喝掉十到二十瓶可口可樂。

    總共算起來,她有八個女士為她工作;除了奧蒂麗以外,全都已經三十往上了。

    傍晚時分,當所有的女士都聚集在門廊裡,一邊閑聊一邊把紙扇揮動得如同瘋狂翻飛的蛾子,奧蒂麗看起來就像個開開心心正在做夢的孩子,被一大幫年老、醜陋的姐姐包圍着。

     她母親已經死了,她父親原本是個種植園主,早已返回了法國,她是在大山裡由一戶粗野的農家養大的,那家人家的每個兒子年紀輕輕就都在某個野地或是樹蔭裡跟她睡過了。

    三年前,她當時年方十四,頭一次下山到太子港的市場上來。

    她這一路足足要走上兩天一夜,身上還背着個裝滿十磅谷物的口袋;為了減輕一點負擔,她就故意讓一點谷物播撒出來,然後再多一點,等她終于到達市場的時候,口袋裡已經差不多什麼都不剩了。

    奧蒂麗禁不住放聲大哭,因為她想到要是她回家的時候交不出賣谷物的錢,家裡人不定有多生氣啦;不過她的眼淚并沒有流多長時間:一個和藹可親的快活男人幫她把眼淚擦幹了。

    他給她買了塊椰子吃,還帶她去見他的表姐,也就是香榭麗舍的老闆娘。

    奧蒂麗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自動唱機的音樂,緞子女鞋和那些嬉笑顔開的男人就跟她房間裡的電燈泡一樣神奇而又妙不可言,她禁不住開心地把電燈開開關關,永不厭倦。

    不久她就成了這條道上最有名頭的姑娘,老闆娘可以拿她開兩倍的價錢,奧蒂麗也就越來越虛榮了;她能在鏡子前拿姿作态地一連照上好幾個鐘頭。

    她幾乎再也不去想大山裡的生活了;不過,過了三年以後,山裡的很多東西仍舊在她身上難以抹去:山裡的風似乎仍舊在她身邊吹拂,她那又硬又高的腰臀仍舊沒有軟化,沒有變化的還有她的腳底闆,仍舊像蜥蜴皮一樣粗糙。

     當她的朋友口口聲聲說起愛情,說起她們曾經愛過的男人,奧蒂麗就會怒氣沖沖:你們愛上人之後是什麼感覺?她問。

    啊,羅西塔滿眼的狂喜道,你會覺得心裡就像撒上了胡椒面兒,血管裡就像有小魚兒在遊泳。

    奧蒂麗搖了搖頭;如果羅西塔所言非虛的話,那她就從來沒有愛過,因為所有那些到香榭麗舍來的男人,還沒有一個讓她有這樣的感覺。

     這讓她感覺非常困擾,最後她專門跑去見一位伏都教巫師,巫師住在鎮子上面的小山上。

    跟她的朋友不一樣,奧蒂麗并不把基督的畫片釘在她房間的牆上;她不信上帝,而是信很多神祇:食物神、光神、死神、毀滅之神。

    巫師跟這些神祇都有聯系;他的祭壇上保存着這些神祇的衆多秘密,他能從葫蘆的敲擊聲中聽到他們的聲音,能在一服藥裡配備他們的神力。

    通過神靈附體,巫師給了她這樣的指示:你必須抓住一隻野蜂,他道,合攏手掌把它包在裡面……如果野蜂并沒有蜇你,那時候你就會知道你已經找到了真愛。

     回去的路上,她想起了賈米森先生。

    他已經年過五十,是跟某個工程項目有關的美國人。

    在她手腕上叮當作響的金手镯就是他送的禮物,奧蒂麗在經過一道開滿白色忍冬花的籬笆時,琢磨着她對賈米森先生是不是沒有一點真愛。

    黑色的蜜蜂正在忍冬花上采蜜。

    她心一橫,猛一伸手抓住了一隻正在打瞌睡的蜜蜂。

    蜂針狠命的一紮就像突然的一擊,疼得她跪倒在地上;她就跪在那兒痛哭流涕,一直哭到幾乎搞不清蜜蜂蜇的到底是她的手還是她的眼睛。

     ※※※ 時值三月,大家正在為狂歡節做準備。

    在香榭麗舍,女士們都忙着縫紉狂歡節的戲服;奧蒂麗的雙手卻閑着,因為她已經決定根本不穿什麼戲服了。

    逢到激情澎湃的周末,當鼓點随着初升的月亮敲響時,她就坐在窗邊有些魂不守舍地望着一小隊一小隊的歌者跳着舞敲着鼓沿着馬路迤逦而來;她聽着口哨聲和歡笑聲,卻并無加入進去的沖動。

    人家還以為你有一千歲了呢,貝比道,羅西塔也說:奧蒂麗,你幹嗎不跟我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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