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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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曾經住過的那幢房子的每個房間都在她眼前旋轉,漆黑一片,她就像一盞燈在各個房間穿行:上樓下樓,進去出來,空氣中有春天的芬芳和丁香的樹影,門廊上的秋千咯吱吱地搖蕩。

    全都不在了,她想:呼喊着他們的名字,現在隻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了。

    音樂聲停了。

    不過繼續在她腦海中奏響;她能聽到它蓋過了空地上孩子的喊叫。

    而且也幹擾了她的閱讀。

    她在讀一本存放在盒子裡的日記模樣的小書。

    在這個本子裡她記下了她夢境的要點;現在她一做起夢來就沒完沒了,事後很難記得清。

    今天她要給雷弗科姆先生講講那三個盲童的夢。

    他會喜歡的。

    他出的價高低不等,她肯定這個夢至少值十塊錢。

    雪茄煙盒的歌聲随她一路下樓、穿街過巷,她開始巴不得它趕快消失了才好。

     那個擺放聖誕老人的商店已經換了個新的但同樣讓人神經緊張的展品。

    即便碰到她去雷弗科姆先生那兒已經有些遲了的時候,西爾維亞仍舊會身不由己地在這個櫥窗前逗留片刻。

    一個石膏做的女孩子,嵌了雙熱切的玻璃眼珠子,騎在一輛自行車上拼了命地踩;雖然車輪的輻條催眠般飛快地轉動,那輛自行車當然仍舊沒有絲毫的前進:付出了這麼大的努力,那個可憐的姑娘卻哪兒都去不了。

    這确是人生境況的一個可悲的寫照,西爾維亞真是感同身受,不由得痛徹心扉。

    音樂盒重新在她腦海中上好了發條:那曲調,她哥哥,那老宅,高中的舞會,那老宅,那曲調!雷弗科姆先生難道聽不見嗎?他那具有穿透力的目光當中帶着遲鈍的懷疑。

    可他似乎挺喜歡她的夢,當她離開的時候,莫紮特小姐給了她一個裝有十塊錢的信封。

     “我做了個值十塊錢的夢,”她告訴奧萊利,而奧萊利搓着雙手道,“好!好!不過這也是我的運氣,小妞兒——你真該早點來的,因為我去幹了件可怕的事。

    我走進街上的一家賣酒的店裡,抓起一瓶就跑了。

    ”西爾維亞開始還不相信,直到他從用别針别着的外套底下拿出一瓶波本威士忌,而且瓶子已經空了一半時她才信。

    “你總有一天會惹上麻煩的,”她道,“到了那時,我又該怎麼辦?沒了你我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奧萊利呵呵一笑,往水杯裡倒了一杯酒。

    他們當時是在一家通宵營業的自助餐廳裡,這是個巨大俗麗的食品庫,到處是藍色的鏡子和粗糙的壁畫。

    在西爾維亞看來這雖然是個不上品的粗俗地方,他們仍舊經常在這兒碰頭一起吃飯;況且即便她花得起錢,她也不知道他們還能去哪兒,因為他們倆在一起看着實在有些匪夷所思:一個年輕姑娘跟一個步履蹒跚的醉漢。

    就連在這裡也經常有人盯着他們看;如果有人一直盯着他們看,奧萊利就會挺有尊嚴地挺直身體道:“嗨,烈焰紅唇,我一直都對你未曾忘情呢。

    還在那個男廁所裡幹呢?”不過通常都沒人打攪他們,有時候他們會一直聊到淩晨兩三點。

     “好在災星那兒剩下的那幫人不知道他給了你十塊錢。

    要不然就會有人說你那個夢是偷的了。

    貪心不足啊,他們全都這副德性,從來沒見識過這麼一群鲨魚,比演員啦小醜啦商人啦還要惡劣。

    真是發瘋了,要是你想想看:你擔心會不會睡着,睡着了又擔心會不會做夢,做了夢又擔心會不會記得。

    就這樣翻來覆去、周而複始。

    等到終于賺到了一兩塊錢,你又會立馬跑到最近的一家賣酒的店裡——或者最近的安眠藥售賣機。

    等你明白過來了,一睜眼卻發現自己在去戶外廁所的過道上溜達呢。

    唉,寶貝兒,你知道這像什麼嗎?這就像是人生。

    ” “不,奧萊利,這不像人生。

    這跟人生沒有任何關系。

    跟死亡倒是關系更大。

    我感覺就仿佛我所有的東西都被拿走了,就像一個小偷一直把我偷到了骨頭裡。

    奧萊利,我跟你說,我連絲毫的雄心壯志都沒有啦,而我原來的志氣可大了去了。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 他龇牙一笑。

    “你說這不像人生?誰知道人生到底是什麼,誰又知道該怎麼辦?” “正經點兒,”她道。

    “正經點兒,把威士忌拿開,把你的湯吃掉,要不然都涼透了。

    ”她點了根煙,煙霧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要是知道他到底想要那些夢幹嗎就好了,全都打好歸檔。

    他拿那些東西幹嗎?你說他是災星可真是說對了……他不可能隻是個傻乎乎的騙子手;他那麼做不可能是毫無意義的。

    可他為什麼需要夢呢?幫幫我,奧萊利,幫我想想,好好想想: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半眯起一隻眼睛,奧萊利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嘴巴上那小醜一樣的曲線硬化為一條學者般的直線。

    “這可是個百萬美元的大問題,孩子。

    為什麼你不問點容易的問題,比如如何治愈普通的感冒?是啊,孩子,這到底什麼意思?我也琢磨過很長時間。

    我和女人做愛的時候琢磨過,我在打牌的時候也琢磨過。

    ”他把那杯酒一飲而盡,全身哆嗦了一下。

    “一個聲響就能引發一個夢;一輛汽車在夜間開過的聲音就能使一百個人堕入更深的意識。

    想想也真挺滑稽的,一輛汽車在夜間飛馳而過,後面竟然拖着一大串的夢。

    性愛,光線的驟然變化,一件糟心事兒,這些都是能打開我們内心深處的小鑰匙。

    可是大部分的夢都緣起于我們内心的憤怒把所有的門都炸開了。

    我不信耶稣基督,可我相信人的靈魂;我是這樣想的,寶貝兒:夢就是靈魂的思想和關于我們的秘密真相。

    說到這個災星,也許他沒有靈魂,所以他隻能一點一點地借取你的靈魂,他就像偷你的布娃娃或者盤子裡的雞翅一樣盜取你的靈魂。

    成百上千的靈魂已經通過他進入了文件櫃裡。

    ” “奧萊利,正經點兒吧,”她又道,因為她以為他在加倍地信口雌黃而生氣了。

    “還有,你看看,你的湯……”她驟然停住了話頭,被奧萊利詭異的表情吓了一跳。

    他正朝門口看着。

    那兒有三個人,兩個警察和一個穿店員棉布夾克的平民。

    那個店員正指着他們的桌子。

    奧萊利的目光環視四周,充滿掉入陷阱的絕望;然後他歎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裝模作樣地又給自己倒了杯酒。

    “晚上好,先生們,”當那兩個警察來到他面前時,他說,“要不要一塊兒喝一杯?” “你們不能逮捕他,”西爾維亞叫道,“你們不能逮捕一個小醜!”她把她那張十元的鈔票扔向他們,可那兩個警察根本就沒有理會,她就開始猛捶桌子。

    餐廳裡所有的顧客全都瞠目而視,經理也跑上前來,搓着兩隻手。

    “當然啦,”奧萊利道,“不過我仍然倍感震驚,就在到處都是江洋大盜大肆擄掠的時候,諸位竟然如此費心,汲汲于我這樣的小罪行。

    比如說,這個可愛的孩子,”他步入兩個警察中間,指着西爾維亞,“她就是最近一樁竊案的受害人:可憐的寶貝兒,她的靈魂被偷啦。

    ” 奧萊利被捕後的整整兩天内,西爾維亞都沒離開她的房間半步:太陽照到窗上,然後又黑了。

    到第三天,她的香煙已經斷檔,于是她冒險來到街角的熟食店。

    她買了袋紙杯蛋糕、一個沙丁魚罐頭、一份報紙還有香煙。

    這幾天以來她沒吃一點東西,那是一種輕飄、愉悅、尖銳的感覺;可是她爬上樓梯、關上房門的長舒一口氣卻耗盡了她所有的心力,她連鋪床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癱倒在地闆上,一直到第二天都再沒動過。

    事後她還以為隻在地上躺了二十分鐘。

    她把收音機的音量開至最大,把一把椅子拖到窗前,把報紙攤開在腿上:拉娜否認,俄國拒絕,礦工妥協:生活仍在繼續,這才是一切事情當中最最悲慘的:如果一個人離開了自己的愛人,生活應該為了他停止才對,如果一個人從世界上消失,世界也應該停止才是:但從來都不是這樣。

    這才是大部分人每天早上都從床上爬起來的真正原因:不是因為這有什麼關系,而是因為你起不起床根本就沒有任何區别。

    可是,如果雷弗科姆先生終于成功地采集到每個人頭腦中的所有夢境,或許——她的思路溜走了,跟收音機和報紙攪和到了一起。

    降溫。

    暴風雪掃過科羅拉多,掃過西部,落在所有的小鎮上,黯淡了每一盞燈,填平了每一個腳印,現在也落到了這裡:可是它來得好快,這場暴風雪:房頂、空地、遠處,全都白茫茫一片,被深深掩埋起來,就像是睡眠。

    她看看報紙又看看大雪。

    可是肯定已經下了一整天了。

    不可能是剛開始下的。

    沒有了車聲;在大雪紛飛如同荒漠的空地上,孩子們圍着一團篝火;一輛汽車被埋在了路沿兒,閃爍着頭燈:救命啊!救命!卻喊不出聲,就像是發了心絞痛。

    她捏碎了一個紙杯蛋糕,把它撒在窗台上:北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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