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星

關燈
漫步;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在藍天中旅行的可愛小醜。

    “可我并沒有一塊錢。

    我一共就隻有七毛錢。

    ” “别見怪,”奧萊利道。

    “可是說真的,他現在就付這麼點錢嗎?” 西爾維亞知道他說的是誰。

    “不,不是——其實我并沒有把夢賣給他。

    ”她并不想解釋;她自己也莫名其妙。

    面對着雷弗科姆先生那看不透的灰蒙蒙一片(完美無瑕,精準得如同天平,被一種診所式的古龍香水所籠罩;平闆的灰色眼睛像種子般種在毫無特色的臉上,而且還封鎖在磨砂鋼邊眼鏡裡面)她一個夢都想不起來了,于是她就講了兩個賊在公園裡追她,她在遊樂場的秋千中間來回躲避的事。

    “停,他叫我停下;有那麼多的夢,數不勝數,他說,可這不是個真夢,這是你編出來的。

    你倒是說說,他又是怎麼知道的呢?我就給他講了另一個夢;是關于他的,講到他如何在夜裡牽着我,周圍有好多氣球往上飛,又有好些個月亮往下落。

    他說他對涉及他本人的夢不感興趣。

    ”他就吩咐負責用速記記夢的莫紮特小姐叫下一位了。

    “我想我以後再也不會到他那兒去了,”她道。

     “你會去的,”奧萊利道。

    “你看看我,連我都會去,哪怕他早就翻臉不認人了,這個災星。

    ” “災星?你為什麼這麼叫他?” 他們已經到了那個發狂的聖誕老人搖擺嚎叫的街角。

    他的笑聲在雨淋淋的街上咯咯地回響,他的影子在人行道上的虹彩光線中搖晃。

    奧萊利轉身背對着聖誕老人,微微一笑道:“我叫他災星是因為他就是個災星。

    十足的災星。

    也許你對他有别的叫法;反正就是這同一個家夥,而且你也早就知道他了。

    所有的母親都會跟孩子們講起他:他住在樹洞裡,他深更半夜從煙囪裡爬下來,他潛伏在墳場裡,你能聽到閣樓上他的腳步聲。

    這狗娘養的,他就是個賊,就是種威脅:他會把你所有的一切全都搶走,什麼都不給你剩下,連一個夢都不留。

    啊呸!”他大叫一聲,笑得比聖誕老人還要響亮。

    “現在你該知道他是誰了吧?” 西爾維亞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是誰。

    我們家用别的名字稱呼他。

    可我不記得具體叫什麼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啦。

    ” “不過你還記得他?” “是的,我記得他。

    ” “那就叫他災星吧,”他道,然後就拍着皮球離開了她。

    “災星,”他的話音逐漸消沉,最後隻剩下飛蛾拍翅般的餘響,“災——星……” 很難看清楚愛斯特爾,因為她站在窗前,窗戶毫無遮擋,大太陽直射進來,刺痛了西爾維亞的眼睛,窗玻璃咔哒哒直響,攪得她頭痛不已。

    而且,愛斯特爾又在長篇大套地說教。

    她那有濃重鼻音的聲音聽起來活像是喉嚨口裝滿了生鏽的刀片。

    “我希望你能看看你自己,”她正說得起勁。

    抑或,這是她老早以前說過的?管它呢。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麼啦:我敢打賭你體重連一百磅都不到了,我都能看到你的每塊骨頭每根血管,還有你的頭發!你看起來活像條鬈毛獅子狗。

    ” 西爾維亞伸手摸了摸前額。

    “幾點了,愛斯特爾?” “四點,”她道,暫時中斷長篇大論看了看手表。

    “可你的表呢?” “賣了,”西爾維亞道,累得都懶得說謊了。

    有什麼關系。

    她已經賣了那麼多東西,包括她的海狸皮大衣和金絲網眼的晚裝包。

     愛斯特爾搖了搖頭。

    “我投降,寶貝兒,我徹底投降。

    那表可是你母親送給你的畢業禮物。

    丢臉呀,”她道,嘴裡發出一種老處女似的怪聲,“多可惜多丢臉啊。

    我怎麼都弄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離開我們。

    當然,這是你的事;可你離開我們難道就是為了這個……這麼個……” “垃圾堆,”西爾維亞補充道,故意選了這個字眼。

    這是第二和第三大道之間的東六十街上一個帶家具出租的單間。

    隻夠放得下一張沙發床和一個破破爛爛的舊衣櫃,上面鑲的鏡子活像隻生白内障的眼睛,有一個窗戶,開向一大片空地(你能聽到午後沒命奔跑的男孩子的喊叫),遠處是一家工廠巨大的黑色主煙囪,活像個立在地平線上的感歎号。

    這根煙囪經常出現在她夢中;每次說起來總會使莫紮特小姐興奮莫名:“陽物,陽物啊,”她會從速記本上擡起頭來,喃喃自語。

    房間的地闆整個兒就是個垃圾堆,堆滿了開了頭卻從來都沒讀完的書,舊報紙,甚至橘子皮、水果核、内衣褲和打翻了的粉盒。

     愛斯特爾踢開一條路,穿過垃圾堆,在沙發床上坐下。

    “寶貝兒,你是不知道,我可是為你擔心死啦。

    我是說,我可是個有自尊心的人,要是你不喜歡我,好呀,那也沒什麼;可你沒權利就這麼一走了之,一個多月都不跟我們通個音訊。

    所以我今天就跟布奇說啦,我說,布奇,我有種感覺,西爾維亞肯定遭遇了什麼可怕的事兒。

    你能想象,我打電話到你辦公室,可她們卻告訴我你這四個禮拜都沒去上班啦,我心裡是什麼滋味嗎。

    到底怎麼了,你被解雇啦?” “是呀,我被解雇啦。

    ”西爾維亞開始坐起來。

    “求你了,愛斯特爾——我得準備準備了;我有個約會。

    ” “待着别動。

    你要是不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哪兒都不能去。

    樓下的房東太太跟我說,别人看見你夢遊……” “你跟她談我的事是什麼意思?你在窺探我嗎?” 愛斯特爾把眼睛眯縫起來,就像是要哭了。

    她把手放在西爾維亞的手上,輕輕地撫摸着。

    “告訴我,寶貝兒,是因為一個男人嗎?” “是因為一個男人,沒錯,”西爾維亞道,都快屏不住笑出聲來了。

     “你早就該來找我呀,”愛斯特爾歎了口氣。

    “我懂得男人。

    這種事兒沒什麼好害臊的。

    一個男人是有本事弄得一個女人把一切全都抛到腦後的。

    要是亨利不是這麼個優秀、誠實、前途無量的律師的話,嗐,我也仍舊會愛他,甘願為他做出很多,呃,在我知道跟男人在一起是怎麼回事以前會覺得震驚和恐怖的事兒來的。

    可是寶貝兒,這個跟你厮混的家夥,卻是在占你的便宜呢。

    ” “不是你說的這種關系,”西爾維亞道,站起身來在亂糟糟的衣櫥抽屜裡找一雙長筒襪。

    “這跟愛情沒有任何關系。

    忘了這茬兒吧。

    你該回家去,把我也一并給忘了吧。

    ” 愛斯特爾仔細打量着她。

    “你吓到我了,西爾維亞;真真吓到我啦。

    ”西爾維亞呵呵一笑,繼續穿着打扮。

    “我老早就說你該嫁人了,還記得嗎?” “哦-啊。

    現在你給我聽好喽。

    ”西爾維亞轉過身來;嘴裡叼着一排發夾;她一邊一個一個地往外取一邊說話。

    “你說起來,好像一嫁人就萬事大吉了似的;好得很,在一定程度上我也同意。

    我當然也希望有人愛我;誰他媽的不想呢?可即便是我願意妥協讓步,那個我要嫁的人又在哪兒呢?相信我,他一定是掉到下水道裡去了。

    我說紐約根本沒男人的時候可不是開玩笑——就算是真有,你又怎麼能碰得上?我在這兒碰得上的男人,但凡有一丁點魅力的,要麼已經結了婚,要麼窮得根本結不起婚,要麼幹脆是同性戀。

    總之,這根本就不是個戀愛的地方;隻有當你已經不想戀愛的時候才應該到這兒來。

    當然啦,我想我是能找個人嫁掉的;可我想那樣嗎?想嗎?” 愛斯特爾聳了聳肩。

    “那你想怎麼樣?” “比這個要強。

    ”她把最後一個發夾夾好,在鏡子前把眉毛理理順。

    “我有個約會,愛斯特爾,再說你也該走了。

    ” “我可不能就這樣離開你,”愛斯特爾道,她的手無助地揮動着,指着整個房間。

    “西爾維亞,咱們可打小就是朋友啊。

    ” “這就是了:咱們已經不再是小孩子啦;至少我不是了。

    不,我要你回家去,而且我不希望你再到這兒來了。

    我隻希望你能徹底把我忘掉。

    ” 愛斯特爾拿着塊手帕在眼睛上擦拭,一走到門口她就相當大聲地哭起來。

    西爾維亞可承受不起自責: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更兇一點。

    “去吧,”她道,跟着愛斯特爾來到過道,“寫信回家說我的壞話去吧,愛怎麼胡說八道我都不在乎!”愛斯特爾哀嚎一聲,引得鄰居都往外看了,她飛奔下樓。

     完事以後,西爾維亞回到她的房間,吮着塊糖好把嘴裡的酸味去掉:這是她祖母醫治心緒不佳的藥方。

    然後她跪在地上,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她藏在那裡的雪茄煙盒。

    你隻要一打開盒子,它就會奏出自制的、有些走調的《噢我早上真不想起床》的旋律。

    這是她哥哥親手制作的音樂盒,在她十四歲那年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吃着糖,她就會想起祖母,聽着音樂,她想起的是她哥哥
0.08119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