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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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 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踩過大理石的門廊,讓她想起玻璃杯裡咯咯作響的冰塊,而那些花,門口那些種在花甕裡的秋菊,隻要一碰,她肯定,就會碎裂成冰塵;不過房間裡很暖和,暖氣甚至開得有點太熱了,可還是冷,西爾維亞不寒而栗,仍舊覺得冷,冷得就像女秘書臉上覆蓋的厚厚一層冰霜:莫紮特小姐,全身着白,就像個護士。

    也許她就是個護士呢;那當然可能就是答案。

    雷弗科姆先生,您瘋了,這位就是您的護士;她就此想了一會兒;噢,不。

    男管家為她奉上了她的圍巾。

    他的美令她心動:身材修長,如此文雅,一個臉上有雀斑、兩眼發紅而且毫無表情的黑人。

    他打開大門時,莫紮特小姐出現了,她一身漿硬的制服在過道裡窸窣地幹響。

    “我們歡迎您能再來,”她道,遞給西爾維亞一個封口的信封。

    “雷弗科姆先生剛才特别高興。

    ” 外面,黃昏如藍色的雪片籠罩下來,西爾維亞沿着十一月的街衢橫穿市區,一直走到孤寂的第五大道的上段。

    她突然想到她可以穿過中央公園走回家去:這一舉動簡直就是挑釁,因為一直以“老紐約”自诩的亨利和愛斯特爾一再警告過她,西爾維亞,你不知道天黑以後走在中央公園裡該有多危險;看看默特爾·卡利舍都遭遇了什麼吧。

    這可不是在伊斯頓,寶貝兒。

    這就是他們啰嗦個沒完的另一重要事項。

    上帝啊,她真是厭煩透了。

    可是,除了她工作的那家“舒适”内衣公司的幾個打字員同事以外,在紐約她還認識誰呢?噢,要是她不必非得跟他們住在一起,要是她負擔得起一個單人獨住的小房間,那就好了。

    在那個塞滿了印花布的公寓裡,她有時真想把他們倆都掐死。

    她當初又為什麼要到紐約來呢?不管是為了什麼,她早就記不真切了,她之所以離開伊斯頓的主要原因就是想擺脫亨利和愛斯特爾,或者不如說是為了擺脫他們這号人,盡管事實上愛斯特爾确實是來自伊斯頓,辛辛那提以北的一個小鎮。

    她跟西爾維亞是一起長大的。

    亨利和愛斯特爾真正讓人受不了的是他們這個婚結得實在是太折磨人了。

    這兩個人矯揉造作、膩膩歪歪,每樣東西都有個别号:電話叫叮鈴滴哩,沙發叫咱們的妮麗,床叫大熊;沒錯,還有那些男女毛巾,那些夫妻枕頭呢!簡直能把你給逼瘋。

    “逼瘋!”她大叫了一聲,寂靜的公園消去了她的聲音。

    現在就感覺很不錯,她走這兒是走對了,風吹過樹葉,圓圓的燈球剛剛亮起,照亮了孩子們的粉筆畫,粉紅的鳥,藍色的箭,綠色的心。

    可是突然間,就像一對猥亵的字眼,小徑上冒出來兩個小青年:滿臉的粉刺,咧嘴直笑,在暮色中隐現,就像險惡的火焰;西爾維亞走過他們面前,感覺渾身火燒火燎的,簡直像從火焰邊上擦了過去。

    兩人轉過身來,跟着她,穿過了一個阒無人迹的遊戲場,其中一個乒乒乓乓地一路用棍子敲擊着鐵欄杆,另一個吹着口哨:這兩種聲音在她周身堆積,就像一個咆哮的火車頭,越逼越近,當其中一個笑着喊道,“嘿,忙什麼哪?”她的嘴唇都扭曲起來,像是喘不上氣來。

    千萬别,她暗想,索性把手袋扔下撒腿逃跑算啦。

    可就在這個當口,有個男人遛着條狗從一條側道上出現了,她就一步不落地緊跟着他,一直走到出口。

    如果跟亨利和愛斯特爾說了,他們豈不是更得了意,豈不是又要絮叨“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之類的廢話?而且更有甚者,愛斯特爾保不定還會寫信回家特特地報告呢,伊斯頓馬上就會滿城風雨,說她在中央公園被強奸了。

    她把到家之前剩下的時間全花在了鄙視紐約上:互不相識,既是優點,又是恐怖;轟隆作響的排水管,整夜不熄的燈火,永不止息的腳步,地鐵的走廊,頂着門牌的大門(3C)。

     “噓,寶貝兒,”愛斯特爾道,側身從廚房裡溜出來,“布奇[1]在準備功課呢。

    ”是呀,還能有誰,亨利,哥倫比亞法學院的高材生,在起居室正埋頭于書本呢,而西爾維亞,在愛斯特爾的要求下隻能脫掉鞋子、踮着腳尖走過去。

    一進自己的房間,她就往床上一倒,用手遮住眼睛。

    今天的事當真發生過嗎?莫紮特小姐和雷弗科姆先生,他們當真住在七十八街那幢高大的房子裡嗎? “說說看,寶貝兒,今天都發生過什麼事兒?”愛斯特爾沒敲門就進來了。

     西爾維亞用胳膊肘撐起身子。

    “沒什麼。

    也就打了九十七封信。

    ” “都是什麼信呢,寶貝兒?”愛斯特爾問,拿起西爾維亞的發刷梳頭。

     “噢,見鬼,還能是什麼?舒适内衣嘛,安全地衛護着咱們科學和工業領袖們的褲衩兒呗。

    ” “啧啧,寶貝兒,别這麼上火好不好。

    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麼了。

    一張口就火氣這麼大。

    哎喲!你怎麼不買把新發刷?這一把全都纏滿了頭發……” “大都是你的。

    ” “你說什麼?” “算啦。

    ” “噢,我還以為你說了什麼。

    總之,還是那句話,我但願你能不必去那家公司上班,每天回到家裡來都是怒沖沖的一肚子氣。

    依我說呀,昨天晚上我還跟布奇說起來過,他百分百同意我的想法,我說,布奇,我覺得西爾維亞該出嫁啦:像她這樣神經高度緊張的女孩子需要舒緩一下壓力。

    根本就沒有任何理由老這麼不嫁人。

    我的意思是照通常的标準來看你也許算不上漂亮,可你有一雙美麗的眼睛,還有一種聰明、真正誠懇的表情。

    事實上,你是那種任何職業男性都巴不得娶回去的姑娘。

    而且我覺得你也會願意……你看,自從嫁了亨利以後我成了個多麼不同的人。

    看到我們這麼幸福美滿,就沒讓你覺得更加孤單寂寞嗎?這麼跟你說吧,寶貝兒,人生在世,再也沒有比晚上躺在床上有一雙男人的臂膀摟着你更美滿的了,而且……” “愛斯特爾!看在耶稣的分上!”西爾維亞猛地從床上筆直地坐起來,臉頰上的怒氣就像搽了胭脂。

    可過了一會兒,她咬着嘴唇垂下了眼簾。

    “對不起,”她說,“我不是有意要嚷嚷的。

    隻是希望你别再說這種話了。

    ” “沒關系,”愛斯特爾說,傻呵呵不明所以地笑了笑。

    然後她走上前來親了親西爾維亞。

    “我能理解,寶貝兒。

    你不過是累壞了。

    我打賭你還什麼都沒吃吧。

    來,跟我到廚房,我給你炒幾個雞蛋。

    ” 愛斯特爾把炒蛋放在她面前的時候,西爾維亞覺得挺難為情的,愛斯特爾不過是想對她好;于是,就像是為了彌補剛才的一切,她主動說:“今天倒真是發生了一件事。

    ” 愛斯特爾端着杯咖啡在她對面坐下來,西爾維亞繼續道:“真不知道該怎麼說。

    簡直太怪了。

    可是——唉,我今天在自助餐廳裡吃午飯,不得不跟另外三個男人拼桌。

    我對他們來說簡直就像不存在似的,因為他們說的都是最私密的事兒。

    一個男人說他女朋友就要生産了可他不知道該去哪兒弄這筆錢對付過去。

    于是另外兩個當中的一個就問他幹嗎不賣點東西什麼的。

    他說他什麼東西都沒有拿什麼賣啊。

    這時候第三個人(他看起來很纖弱,像是跟另外兩個不是一夥兒的)說有啊,他有東西可以賣呀:夢。

    連我聽得都笑了,可那個男人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說:真的,千真萬确,他妻子的姑媽莫紮特小姐就為一個買夢的有錢人工作,就是晚上睡覺做的夢——誰的都行。

    他還寫下了那個有錢人的姓名和住址,給了他朋友;可那人把它往桌子上一撂,說這事兒對他來說太不可思議了。

    ” “可不是嘛,”愛斯特爾帶點理所當然的口氣插嘴道。

     “我不知道,”西爾維亞道,點了根香煙。

    “可我腦子裡一直都丢不開這件事。

    寫在紙上的名字是A·F·雷弗科姆,地址是在東七十八街上。

    我隻不過瞟了它一眼,可它就……我不知道,我就是怎麼也忘不了這件事似的。

    我想得頭都開始痛了。

    所以我就提前離開了辦公室……” 慢慢地,愛斯特爾鄭重其事地放下了咖啡杯。

    “寶貝兒,聽我說,你該不是說你真去見他,那個叫雷弗科姆的怪胎了吧?” “我沒想着要去,”她道,突然間倍感難堪。

    竟然想把這件事說出來,她現在意識到是大錯特錯了。

    愛斯特爾根本就沒有想象力,她永遠都不會理解的。

    她的眼睛于是眯縫起來,她每次編謊的時候總是這個表情。

    “而且事實上我也沒去,”她呆闆地說。

    “我都動身要去了;可接着就意識到這有多傻啦,于是就去散了個步。

    ” “真虧你腦子清楚,”愛斯特爾說着,開始把髒盤子往廚房水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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