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生日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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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 (獻給安德魯·林頓) 昨天下午,六點的巴士從博比特小姐身上壓了過去。

    我不确定對這件意外有什麼說法;畢竟,她才隻有十歲,不過我知道我們鎮子上的人都不會忘記她。

    首先,她的所作所為沒有一件是普普通通的,從我們第一次見到她算起就一貫如此,那是一年前的事兒了。

    博比特小姐和她母親就是乘這同一班六點的巴士到的,從墨比爾來。

    那天正好是我表弟比利·鮑伯的生日,所以鎮上大部分孩子當時都聚在我們家。

    車子風馳電掣地拐進“死人轉彎”[1]的時候,我們都懶散地坐在前門廊裡吃什錦水果冰淇淋和巧克力蛋糕。

    那年夏天幹旱無雨;到處都蒙着一層鐵鏽色的灰土;有時候路上經過一輛小汽車,騰起來的塵土能在靜止不動的空中飄上一個鐘頭還不止。

    艾爾姑媽說,他們要是還不盡快把公路給鋪好,她就要搬到海邊去住了;不過她這麼說了也有好長時間了。

    總之,當時我們坐在門廊上,盤子裡的水果冰淇淋在融化,正盼着發生件什麼事的時候,突然間還真有事情發生了;博比特小姐就從路上的紅色塵土後面走了過來。

    一個瘦削結實的小姑娘,穿了條漿硬的檸檬黃的晚裝裙子,邁着成年人的小碎步風擺楊柳地走過來,一隻手搭在屁股上,另一隻手撐着把老處女兮兮的陽傘。

    她母親拖拉着兩個卡紙闆的手提箱和一台上發條的留聲機跟在後頭。

    她是個面容憔悴、邋裡邋遢的女人,一雙沒有表情的眼睛,挂着一抹逆來順受的笑容。

     所有門廊上的孩子一時間都呆住了,就連幾隻黃蜂嗡嗡地飛過來,姑娘們都沒像往常一樣大呼小叫。

    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博比特小姐跟她母親身上,這時她們已經來到了院門口。

    “對不起,打攪了,”博比特小姐用一種既柔滑又孩子氣的嗓音叫道,像是一條漂亮的緞帶,同時咬字發音又完美無瑕,就像是一位電影明星或是女老師,“我能跟府上的大人說句話嗎?”這當然指的是艾爾姑媽;或者至少在某種程度上就是在下了。

    可是比利·鮑伯和所有那幫男孩子,沒有一個年滿十三的,卻都跟在後頭一窩蜂似的擁到了院門口。

    他們臉上的表情就跟從沒見過一個女孩兒似的。

    至少肯定是從沒見過博比特小姐這樣的女孩兒。

    正如艾爾姑媽所說的,誰聽說過小孩子家還化妝的?“檀戈”唇膏使她的嘴唇閃爍着橙色的光澤,她的頭發很像是演出使用的假發,是一大堆玫瑰紅的小卷卷,她眼角上有故意用眉筆向斜上方勾出的眼線;即便如此,她仍舊帶有一種瘦伶伶的尊貴,她是位淑女,而且更有甚者,她看你的時候以一種男人般的直率直視着你的眼睛。

    “我是莉莉·簡·博比特小姐,來自田納西孟菲斯城的博比特小姐,”她莊重地道。

    男孩們都低下頭看着自己的大腳趾,而在門廊上,科拉·麥考爾、比利·鮑伯當時正在追求的對象,則領着一幫姑娘們虛張聲勢地咯咯大笑起來。

    “鄉下孩子,”博比特小姐寬宏大量地微微一笑,把手裡的陽傘漂亮地一轉。

    “家母,”那個家常女人把頭猛地一點表示說的是她自己,“家母和我在這兒預訂了房間。

    您能否好心指點我一下那房子在哪兒?房子屬于一位索耶太太。

    ”噢,當然啦,艾爾姑媽道,那就是索耶太太家,就在街對面。

    那是左近唯一的膳宿公寓,是一幢又高又暗的老舊房子,屋頂上裝了不下二十幾根避雷針:索耶太太特别怕被雷暴劈死。

     臉紅得就像個蘋果,比利·鮑伯道,求您了夫人,天這麼熱之類的,她們就不能休息會兒,吃點水果冰淇淋嗎?艾爾姑媽說好呀,當然可以啦,可是博比特小姐搖了搖頭。

    “很容易長胖的,水果冰淇淋;不過很merci[2]你這麼好心,”說着她們就開始橫穿馬路,做母親的在塵土中半拖半拽着包裹。

    然後,博比特小姐面帶莊重的表情又轉過身來;她眼中宛如葵花的鮮黃黯淡下來,她稍稍向一旁轉了轉眼珠子,像是努力在回想一首詩句。

    “家母不幸有點語言障礙,所以我有必要代她說句話,”她語速很快地宣布道,并深深歎了口氣。

    “家母是位技藝精湛的裁縫師傅;她曾為衆多城鎮的上流社會精制裙服,其中包括孟菲斯和塔拉哈西[3]

    想必你們也注意到而且應該很喜歡我身上穿的這條裙子。

    我這身裙裝的每一個針腳都是由家母手工縫制的。

    家母能仿制任何款型圖樣,就在最近她還獲得了《淑女之家雜志》特頒的二十五美元大獎。

    除了裁縫之外家母還會鈎織、編織和繡花。

    如果您有任何種類的縫紉需求,盡請來找家母。

    也請向您的朋友和家人代為轉達。

    多謝了。

    ”然後,随着一陣沙沙、飒飒聲,她就消失不見了。

     科拉·麥考爾和姑娘們都神情激動、滿腹猜疑地拽着她們紮頭發的發帶,看起來頗為惱怒和厭惡。

    我是博比特小姐,科拉道,把自己的臉扭曲成邪惡的怪相以示模仿,我還是伊麗莎白公主呢,哈,哈,哈。

    再者說啦,科拉道,她那條裙子才真是極盡惡俗之至呢;就我個人而言,科拉道,我所有的衣服可都是從亞特蘭大買的;有一雙鞋還是從紐約買的,更不用說我的銀質綠松石戒指了,那可是從墨西哥的墨西哥城買的呢。

    艾爾姑媽說,她們不該對一個同輩的小姑娘,這鎮上的一個陌生人這麼着,可那幫姑娘繼續表現得就像是一群女巫似的,還有幾個男孩子,喜歡跟姑娘們混在一起的傻小子也加入進來,繼續叽叽歪歪,把艾爾姑媽氣得臉都紅了,宣稱她要把他們全都送回家,讓他們的老爸狠狠踹他們幾腳。

    可還沒等她來得及将此威脅付諸實施,博比特小姐本人又插了進來,她漫步穿過索耶宅子的門廊,又換了一身全新而且讓人大吃一驚的裝束。

     更大些的幾個男孩,比如比利·鮑伯和普裡徹·斯達,剛才在姑娘們嘲弄博比特小姐的時候安靜地坐着,而且面帶感傷、渴慕的神情注視着她消失于其間的那幢房子,現在站起身來溜達到了院門口。

    科拉·麥考爾對此嗤之以鼻,下嘴唇輕蔑地撇了出來,不過我們其餘的人則走過去在台階上坐下來。

    博比特小姐不管怎樣都對我們置若罔聞。

    索耶家的院子因為遍植桑樹顯得暗沉沉的,此外還種植了青草和香灌木。

    有時候下過雨後,香灌木的清香能一路飄到我們家;院子當中還有個日晷,那是索耶太太一九一二年為了紀念她那頭波士頓公牛桑尼特意豎立的,此君因為貪婪地把一桶油漆舔食了個幹淨而嗚呼哀哉。

    博比特小姐提着留聲機歡騰雀躍地來到院中,把留聲機擱在日晷上;上好發條,開始放一張唱片,放的是《盧森堡宮廷》。

    現在差不多已經是日暮黃昏,螢火蟲開始飛舞,天光藍得像是乳白玻璃;鳥兒箭矢般猛撲到一起,紛紛飛進樹木的枝杈間。

    每逢暴風雨前,樹葉和花朵都像是燃燒閃爍着幽微的光焰和色澤,而博比特小姐身穿一條小白裙,活像個粉撲,用幾條金光閃爍的鑲金絲的緞帶紮着頭發,襯着正在暗沉下去的背景,尤其顯得熠熠生輝、明豔照人。

    她擡起胳膊,在頭頂形成拱形,她的手彎成百合花形,踮起腳尖把身體繃得筆直。

    她就這樣保持姿勢站了好久,艾爾姑媽說她那樣子可真是漂亮。

    然後她就開始輕快地旋轉又旋轉,旋轉又旋轉,直轉得艾爾姑媽忍不住說,哎喲,光是看着都會頭暈啦。

    她隻有在留聲機需要重新上發條的時候才停一下;直到月亮滾落屋脊,最後一遍晚餐的鐘聲敲響,直到所有的孩子都已經回家,夜鸢尾開始綻放,博比特小姐仍舊在黑地裡,像個陀螺般轉個不停。

     我們有段時間沒有再見到她。

    普裡徹·斯達每天一早就跑到我們家裡來,一直待到晚飯時間。

    普裡徹是個骨瘦如柴的男孩兒,頂着一頭駭人的紅色短發;他有十一個兄弟姐妹,就連他們都怕他,因為他的脾氣實在是暴躁可怕,尤其以眼紅妒忌無惡不作而出名:去年七月四号[4]他把奧利·奧夫頓打得死去活來,奧利的爸媽不得不把他送到彭薩科拉城[5]的醫院裡急救;還有一次他咬下了半截騾子的耳朵,嚼爛後又啐到了地上。

    在比利·鮑伯長足身量前,普裡徹也老是欺負他的。

    他把蒼耳的刺果往他領口裡塞,把胡椒粉往他眼睛裡抹,還經常撕掉他的家庭作業。

    可現如今他們倆已經成為鎮上最鐵的哥兒們了:講話和走路就跟一個模子裡扣出來的;還時不時地一起消失個好幾天,鬼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可是就在博比特小姐沒有露面的這些天裡,他們倆倒是一直都待在家門口。

    他們會站在院子裡,一心想用彈弓把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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