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上最後一道門

關燈
(1947) 1 “沃爾特,你聽我說:要是每個人都不喜歡你,都跟你作對,别以為他們是蠻不講理;這都是你自作自受。

    ” 安娜曾經這樣對他說,雖然他比較健康的一面告訴自己她并無惡意(如果安娜還算不上朋友,那誰還算得上?),他還是為此而厭惡她,到處跟碰到的每個人說他是多麼厭惡安娜,她如何是個婊子。

    那個女人!他說,千萬别信任那個安娜。

    她這種直言不諱的行為——不過是為了遮掩她強壓下的敵意罷了;可怕的撒謊精,她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危險極了,我的上帝!他說的所有這些自然又傳回了安娜的耳朵裡,所以在他打電話說起他們原本計劃一起觀看的一個新戲首演時,她告訴他:“抱歉,沃爾特,我再也受不了你啦。

    我非常了解你,對你也有一定程度的同情。

    你對人的惡意連你自己都沒辦法控制,你實在是太過分了,都不是責怪不責怪的問題了,可我再也不想見到你啦,因為我自己的身體也不好,實在承受不起了。

    ”可為什麼?他都做什麼啦?是呀,當然了,他是散布了她的一些流言蜚語,可他并不是有意要中傷她呀,而且說到歸齊,就像他跟吉米·伯格曼說起來的(人有他的一面就必然有他的第二面),你要是不能客觀地議論朋友們,那要他們還有什麼用呢? 他說你說他們說我們說一圈圈地傳來傳去。

    一圈又一圈,就像頭頂上轉動的槳式葉片吊扇一樣;轉了又轉,沒用地攪動着污濁的空氣,卻發出鐘表一般的咔哒聲,在沉寂中計數着分分秒秒。

    沃爾特挪蹭到床上稍微涼爽點的地方,面對黑暗的小房間閉上了眼睛。

    那天傍晚七點鐘他就到了新奧爾良,七點半住進了這家旅館,邊街小巷裡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時值八月,紅彤彤的夜空裡就像有篝火在燃燒,還有這些很不自然的南方景緻,從火車上看來是如此勤勉懇切,而正是這一點在試圖淨化其他所有的一切,他重新回想着,加深了那種旅途已到終點的感覺,該下車了。

     可是他究竟為什麼跑到這麼個偏遠的小鎮上,住進了這麼個悶死人的旅館,他也說不清楚。

    房間裡有個窗戶,可是他不像是能把它打開,他又怕把那個服務生叫上來(那孩子有雙多麼古怪的眼睛!),又怕離開這家旅館,因為萬一迷了路可怎麼辦?要是他迷了路,哪怕隻迷了一點點,那他整個人就會完全迷失。

    他餓了;早飯以後就再沒吃什麼東西,他從一個包裡找到幾塊剩下的花生黃油餅幹,那還是在薩拉托加買的,用最後僅剩的那一指高的“四玫瑰”威士忌沖下肚去。

    他覺得直犯惡心。

    結果吐在了廢紙簍裡,然後癱倒在床上,一直哭到枕頭都濕了。

    過了一會兒,他就隻是躺在那兒,在悶熱的房間裡直打哆嗦,隻是躺在那兒望着慢慢轉動的風扇;風扇的轉動中既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它就是個圓環。

     眼睛,地球,樹的年輪,每樣東西都是個圓環,而所有的圓環,沃爾特說,都有個圓心。

    安娜說發生的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真是胡說八道。

    如果他真有什麼錯的話,那也是由他無法掌控的外部環境鑄成的,比如說,他那位虔誠無比的母親,或是他父親,哈特福德一家保險公司的職員,或是他姐姐,塞西爾,嫁了個大她四十歲的男人。

    “我隻是一心想離開那個家。

    ”那是她的借口,不過平心而論,沃爾特倒覺得這理由夠充分的了。

     可是他不知道該從哪裡回想他自己,不知道該到哪兒去找那個圓心。

    那第一通電話?不,那隻不過是三天前的事兒,準确地說,那是結局,而并非開始。

    嗯,他可以就從歐文開始,因為歐文是他在紐約認識的第一個人。

     當時歐文是個甜蜜的小個兒猶太男孩,在下棋上很有天分,其他方面就乏善可陳了:他有一頭絲般柔滑的頭發,粉嘟嘟的娃娃臉,看起來也就十六歲。

    實際上他二十三了,跟沃爾特同歲,他們是在格林威治村的一個酒吧裡認識的。

    沃爾特在紐約就一個人,很是孤單寂寞,所以當這個甜蜜的小歐文對他表示友好時,他也就決定或許他也報之以友好會是個好主意——因為世事難料,誰又能說得清呢。

    歐文認識很多人,而每個人都很喜歡他,于是他就把沃爾特介紹給了他所有的朋友。

     這其中就有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多少算是歐文的女朋友。

    她相貌不過如此(一雙腫泡眼,牙齒上總是沾着口紅印子,穿得像個十歲的孩子),可她自有一種狂熱的興頭勁兒,沃爾特倒覺得挺迷人的。

    他搞不懂她替歐文操的哪份心。

    “為什麼?”有一次他倆照常一起在中央公園長時間散步時,他問她。

     “歐文很甜蜜啊,”她說,“而且他愛我愛得很純,誰知道呢:我沒準兒還會嫁給他呢。

    ” “蠢不可及,”他道。

    “歐文永遠都成不了你丈夫,因為他實際上是你的小兄弟。

    歐文是所有人的小兄弟。

    ” 瑪格麗特太聰明了,不可能看不出這裡面蘊含的真相。

    于是有一天當沃爾特問她他是否不應該跟她做愛時,她說沒關系呀,要是他願意,她覺得也無妨。

    打那以後他們就經常做愛了。

     最後,歐文聽到了風聲,于是有個星期一晚上就出現了很龌龊的一幕,也是夠奇的,竟然就是在他們最初相識的那間酒吧。

    那天傍晚本來有個專為瑪格麗特的老闆庫特·庫恩哈特(庫恩哈特廣告公司)舉辦的派對,她跟沃爾特一起去的,之後又彎到這家酒吧來喝上一杯。

    酒吧裡除了歐文和一兩個穿休閑褲的姑娘以外就沒什麼人了。

    歐文當時坐在吧台邊,兩頰已經粉紅兮兮的,雙眼也已經相當呆滞了。

    他看起來活像是個小男孩在硬充大人,因為他那兩條小短腿都夠不到高腳凳的腳蹬子;就那麼像個洋娃娃賽的來回晃蕩。

    瑪格麗特一認出他,就想立馬轉身走人,可沃爾特卻不讓。

    而且不管怎麼說,歐文也看到他們了:他那兩隻眼睛死盯着他們,他放下手裡的威士忌,慢慢從凳子上爬下來,帶着那麼種悲哀的硬充好漢的強橫勁頭,大搖大擺朝他們走來。

     “歐文,親愛的,”瑪格麗特道,然後就住了嘴,因為他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他下巴哆嗦着。

    “你走開,”他說,就仿佛在控訴某個在他童年時代折磨過他的惡棍似的,“我恨你。

    ”然後,幾乎是在做慢動作,他掄起拳頭,就像捏着把刀似的,給了沃爾特當胸一拳。

    這一拳打得并不重,眼看着沃爾特就隻是笑笑,根本就沒怎麼着,歐文一屁股跌坐在一個自動唱機上,尖聲大叫:“跟我打呀,你個該死的膽小鬼;來呀,我要宰了你,我向上帝發誓一定要宰了你。

    ”他們就是這麼着離開他的。

     走回家以後,瑪格麗特開始疲憊地輕聲哭起來。

    “他這以後就再也甜蜜不起來啦,”她道。

     而沃爾特道,“真不知道你這什麼意思。

    ” “哦,不,你知道,”她告訴他,聲音輕得就像耳語。

    “不,你知道;我們倆,我們已經教會了他怎麼去恨。

    我知道在此之前他都不懂得什麼是恨。

    ” 沃爾特當時在紐約已經待了有四個月了。

    他原本帶來的五百美元資本也隻剩下十五塊錢了,瑪格麗特借給他錢支付他布雷沃特公寓一月份的租金。

    她想知道他為什麼就不能搬到個便宜點的地方?噢,他告訴她,還是有個好住址來得好
0.06833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