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頭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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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 又有人背棄光明,不認識光明的道,不住在光明的路上。

    盜賊黑夜挖牆逾宅,白日躲藏,并不認識光明。

    早晨對于他們而言仿若死亡的陰影:如果你了解他們,他們是震怖于死亡的陰影。

     ——《約伯記》24:13,16,17 1 文森特關掉了畫廊的燈。

    來到外面鎖上門之後,整了整那頂雅緻的巴拿馬草帽的帽檐,他開始朝第三大道走去,傘柄的尖兒磕哒磕哒地輕敲着人行道。

    一大早就夏雨欲來,一直暗沉沉的,滿天膨脹的雲彩遮沒了五點鐘的太陽;天很熱,可是卻像蒙了層熱帶的霧氣一樣濕答答的,灰色的七月間街道上的人聲和市聲也像是蒙在了鼓裡,帶上了一重煩人的低音,怪異地遲鈍。

    文森特覺得就像在海底移動一般。

    穿越市區的公共汽車緩緩地駛過五十七街,看着像是條綠肚皮的大魚,搖搖晃晃迫近的人臉就像起伏擺動的面具。

    他端詳着每個路人的面孔,尋找一個人,不久就看到了她,一個穿了件綠色雨衣的姑娘。

    她就站在五十七街和第三大道的拐角,消消停停地站在那兒吸一根香煙,給人的印象好像還在哼某個曲調。

    雨衣是透明的。

    她穿了條深色休閑褲,光腳沒穿襪子,踩了雙平跟皮涼鞋,上身是件男式的白襯衫。

    她頭發是淺黃褐色,剪得像個男孩子。

    當她注意到文森特穿過街道朝她走來後,她就把香煙一扔,匆匆沿着街區朝前,來到了一家古董店的門前。

     文森特慢下腳步。

    他取出一塊手絹擦了擦前額;他要是能一撒手就此跑掉,前往科德角,躺下來曬曬太陽該有多好。

    他買了份晚報,卻失手把找頭給掉了。

    那枚硬币滾進了排水溝,不聲不響地掉到了一個下水道的格栅裡。

    “不過就五分錢,老弟,”賣報紙的安慰道,因為文森特雖然實際上沒意識到他丢了錢,看起來卻傷心欲絕。

    他現在經常是這樣,總有些喪魂失魄,總是不知道下一步邁出去是向前還是向後,往上還是往下。

    他漫不經心地繼續往前走,傘柄挂在胳膊上,眼睛盯着晚報的各大标題——可這該死的玩意兒在說什麼呢?一個膚色黝黑的女人抱着個購物袋推擠了他一下,憤憤地瞪了他一眼,粗聲粗氣地嘟囔出一連串激烈的意大利語。

    她話語中粗厲的棱角簡直能割透好幾層羊毛。

    當他走近綠雨衣姑娘等待着的古董店時,他的腳步就更慢了,默數着一、二、三、四、五、六——數到六,他在櫥窗前停下了腳步。

     櫥窗就像是閣樓的一角;一輩子的丢棄物堆成了一座無甚價值的金字塔:幾個空畫框,一頂淺紫色假發,哥特式的剃須杯子,珠子的燈飾。

    吊線上挂着個東方的面具,店裡的一台電風扇吹出來的風攪得它慢慢地轉來轉去。

    文森特一點一點地将視線上移,徑直地看着那個姑娘。

    她正在店門口徘徊,所以透過雙層玻璃,她身上的綠色波紋般扭曲開來;高架列車轟隆隆從頭頂上沉重地碾過,櫥窗微微哆嗦起來。

    她的形象宛如銀器上映出的影子,然後輪廓再度逐漸清晰起來:她正在看他。

     他叼起一根“老金”香煙,周身上下到處翻找火柴,卻一根都沒找着,歎了口氣。

    那姑娘從店門口踱過來。

    她取出一個廉價的小火機;火焰騰起來的一刹那,她兩眼暗淡、浮淺、貓眼般碧綠,帶着一種警示的專注緊盯着他。

    她眼中帶有一種驚詫不已、震駭萬分的神情,就像是剛剛目睹了一場可怕的事故,大睜着雙目。

    前額上一圈蓬松随意的劉海;這種男孩式的發型更賦予她那兩頰凹陷的窄臉一種孩子氣和相當詩意的特質。

    這種臉形有時你可以在表現中世紀青年的繪畫中看到。

     文森特把煙從鼻孔裡噴出來,他知道就算是問她、想知道她靠什麼為生又住在哪兒也是白搭,一如既往。

    他手指一彈把香煙給扔了,因為他不想再抽上煙,然後,原地轉身,迅速從高架鐵道底下橫穿馬路;就要走到對面路牙子的時候他聽到一聲尖利的刹車聲,突然間,就仿佛他耳朵裡塞的棉花團突然被震出來了一樣,各種市聲蜂擁而入。

    一個出租車司機吼道:“看在耶稣分上,姐們,你動作麻利點行嗎!”可那姑娘連頭都懶得回;眼神恍惚,夢遊般絲毫不受驚擾,徑直盯着文森特,他默不作聲地看着,看着她穿過街道。

    一個穿了身亮麗紫色西裝的黑人男孩抓住了她的胳膊肘。

    “你病了嗎,小姐?”他問,領着她向前,她沒搭腔。

    “你看起來可真有點怪,小姐。

    你要是病了,我……”然後,順着她目光的方向看過來,他松開了手。

    面前的場景中有什麼東西使他一下子洞悉了内情。

    “啊是的,”他嘟囔了一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的大黃牙,就此退出。

     于是文森特開始堅定不移地往前走,他手裡的傘發送密碼般敲擊着一塊塊鋪路石。

    他的襯衣浸透了汗水,癢索索地黏在身上,各種噪音,現在是如此地粗厲,在他腦袋裡轟轟直響:一輛招搖的小汽車喇叭鳴叫的是“我的祖國,那就是你”[1],雷鳴般轟隆作響的鐵軌飛濺出灰藍色的電火花,充滿馬尿氣味的酒吧間凄涼的門裡打嗝般傳出一陣陣醉酒的笑聲,自動唱機在播放着美利堅的音樂——“我踢響着馬刺,叮當铿锵乒乓……”[2]他時不時會瞥見她一眼,一次是“保羅海鮮宮”的櫥窗映出了她的身影,鮮紅的龍蝦在碎冰鋪成的沙灘上曬太陽。

    她雙手抄在雨衣口袋裡緊跟在他身後。

    一家影院大門招牌上浮華的燈光一閃一閃的,他想起了她是何等地熱愛電影:兇殺片、間諜驚悚片、狂野的西部片。

    他轉進一條通往東河的邊街;這裡很安靜,就像禮拜天一樣寂靜無聲:一個閑逛的水手大嚼着一根紫雪糕,一對精力旺盛的雙胞胎在跳繩,一個頭發雪白周身天鵝絨的老太太把網眼窗紗撩起來,沒精打采地窺視着窗外陰沉沉的天色——一幅七月間的城市風景。

    他身後是柔和而又持續不斷的涼鞋的拍擊聲。

    第二大道上的交通燈變紅了;街角上一個絡腮胡子的侏儒,“爆米花魯比”哀嚎道,“黃油熱爆米花啦,大包的,來一包?”文森特搖了搖頭,那侏儒看起來非常惱怒,然後又奚落道:“看到了嗎?”把一鏟子倒回燭光照亮的箱子裡,砰砰爆着的玉米在裡面就像瘋狂的蛾子四處碰撞。

    “你看,這位姑娘就知道爆米花營養豐富。

    ”她買了一毛錢的爆米花,裝在一個綠色的紙袋裡,跟她的雨衣和眼睛很配。

     這是我居住的社區,我的街道,那幢有個門樓的房子就是我住的地方。

    提醒他本人這一點是很有必要的,因為對于他來說,對于時間和地點的認識已經取代了對于現實的感覺。

    他滿懷感激地瞥了一眼那些面容憔悴、苦着一張臉的女士們,還有那些抽着煙鬥蹲坐在褐色砂石門廊周遭台階上的男人。

    九個面色蒼白的小姑娘圍着街角一輛賣花的推車,尖聲喊叫着要讨幾朵雛菊簪在頭發上,可是小販卻“噓噓”地趕她們走,于是她們就像斷裂的珠串般四散奔逃,然後在街上圍成一圈,膽大的大笑着蹦蹦跳跳,害羞的默不作聲、孤孤單單,仰起在炎夏中枯萎的臉:雨,就永遠下不來了嗎? 文森特住在一個地下室公寓裡,他走下幾級台階,取出鑰匙包;然後,他在走廊的門後猶豫了一下,透過鑲闆的窺視孔往回看了看。

    那姑娘正等在上頭的人行道上;她靠在褐色砂石的樓梯柱子上,兩條胳膊無力地耷拉着——爆米花雪花般在腳邊散落了一地。

    一個滿身污垢的小男孩怯生生地爬上前去挑揀,活像隻松鼠。

     2 對文森特來說那天就是個假日。

    整個上午都沒有一個人走進畫廊,考慮到酷寒的天氣,還真有些不同尋常。

    他坐在桌前一邊大吃着橘子,一邊入迷地閱讀一本舊《紐約客》上一篇瑟伯[3]的小說。

    他開心地大笑,所以既沒聽到那姑娘進來,也沒看到她走過暗色的地毯,根本就沒注意到她這個人,一直到電話鈴響起。

    “嘉蘭德畫廊,您好。

    ”她真是夠怪的,頭發很不規整,眼睛毫無深度——“哦,是保羅。

    Commeci,comme?a,[4]你呢?”——穿得就像個怪胎:沒穿大衣,就一件格子呢的所謂伐木工襯衫,海軍藍的休閑褲,還有——是故意取笑?——粉紅色短襪和一雙平跟皮涼鞋。

    “芭蕾?誰跳的?哦,她呀!”一邊的胳膊底下夾着個滑稽漫畫版報紙包着的扁平包裹——“聽我說,保羅,等會兒我打回來怎麼樣?我這邊有人……”把聽筒放好,擺出一副事務性的微笑後,他站起身來。

    “有什麼可以效勞的?” 她的唇上結了層硬殼,有一道道的皲裂,哆嗦着努力要說話又仿佛表達上有障礙似的,兩隻眼睛在眼眶裡就像四處亂滾的石彈子一樣轉動。

    那種忐忑不安的膽怯是你隻能在孩子身上才能看到的。

    “我有幅畫,”她道。

    “你們買畫嗎?” 聽她這麼一說,文森特的微笑僵住了。

    “我們展畫。

    ” “是我自己畫的,”她道,她的嗓音嘶啞而又含混,帶着南方口音。

    “我的畫——我畫的。

    有位女士告訴我這一帶有些地方買畫兒。

    ” 文森特說,“是呀,當然啦,可事實上”——他做了個無能為力的姿勢——“事實上我說了可不算。

    嘉蘭德先生——這是他的畫廊,你知道——出城去了。

    ”站在精美的大幅地毯上,她的身體因為包裹的重量向一旁傾斜着,她看起來就像個悲傷的布娃娃。

    “也許,”他又道,“也許六十五街的亨利·克魯格可以……”可她并沒有在聽。

     “我自己畫的,”她柔聲堅持道。

    “周二和周四是我們的繪畫日,我畫了整整有一年。

    别的人,他們不斷地把畫兒給糟蹋了,而德斯特羅尼利先生……”突然間,就像意識到她失之魯莽似的,她停住話頭而且咬住了嘴唇。

    她眼睛眯縫起來。

    “他不是您的一個朋友嗎?” “誰?”文森特道,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德斯特羅尼利先生。

    ” 他搖了搖頭,搞不懂為什麼那些古裡古怪的東西總是能激起他好奇的向往。

    那感覺就像是個孩子對狂歡節上的怪胎懷有的情感一樣。

    在他喜愛的人身上,總是有點失常的、破損的東西。

    可奇怪的是,這種本來構成一種魅力、令他興奮的特質,卻屢屢以被他毀掉而告終。

    “當然,我說了一點都不算,”他重複道,把橘子皮劃拉到一個廢紙簍裡,“可要是你願意的話,我想我可以看看你的作品。

    ” 略微躊躇後,她在地闆上跪下,開始把裹在外頭的漫畫版剝了去。

    文森特注意到那原來是新奧爾良《時代小報》的一部分。

    “從南方來的吧,你?”他道。

    她沒有擡頭,可是他看到她的肩膀收緊了。

    “不,”她道。

    他微笑着考慮了片刻,覺得要戳破這麼明顯的謊言未免太不明智了。

    或者她是不是誤會了他的意思?于是他馬上感覺到一種強烈的渴望,渴望摸摸她的頭,撫弄一下她男孩子氣的頭發。

    他把手往口袋裡一抄,朝窗戶瞥了一眼。

    窗戶上閃爍着二月份的霜花,某個路人已經在窗玻璃上塗抹出一個淫猥的圖形。

    “請看,”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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