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頭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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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那時他也是每天都去電影院,經常是坐在裡面同一部影片重複看上好幾遍;在某種意義上這就像是宗教信仰,因為在電影院裡,觀看着黑與白的形象不斷變化的時候,他感受到一種良心的清償,那感覺就跟一個人向他的父親坦白忏悔庶幾相像。

     “手铐,”她說,指的是《三十九級台階》中的一個插曲,他們是在貝弗利電影院的一個希區柯克回顧展映季中看過的。

    “那個金發女人跟那個男人用手铐铐在了一起——嗯,這讓我想起了别的什麼事。

    ”她套上一套他的睡衣褲,把那紫羅蘭的小花束用别針别在她枕頭的荷葉邊上,然後在床上蜷起身子。

    “人們就是那樣被抓住的,緊緊地鎖在一起。

    ” 文森特打了個哈欠。

    “啊-哈,”他敷衍了一聲,把燈關掉了。

    “再次祝你生日快樂,親愛的,這個生日過得快樂嗎?” 她說,“我一來到這個地方,就有兩個姑娘在跳舞;她們倆是如此地自由自在——就隻有她們,再也沒有别人,美得簡直就像是日落。

    ”她沉吟了好長時間;然後,她那慢吞吞的南方嗓音一字一句地說:“你給我帶來紫羅蘭,真是太好了。

    ” “很高興——喜歡它們,”他睡意蒙眬地回答道。

     “它們必須得死可真是可恥啊。

    ” “是呀,好了,晚安。

    ” “晚安。

    ” 特寫。

    哦,可是約翰,我根本就不是為了我,我們需要考慮的是孩子,離婚會毀了他們的生活!淡出。

    銀幕顫抖起來;嘎嘎的小号聲:R.K.O.影片公司出品…… 他來到了一個沒有出口的大廳,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

    頂上是枝形吊燈在閃耀,被風吹彎了火苗的蠟燭飄浮在氣流當中。

    他面前是個老人躺在一把搖椅裡搖晃,一個頭發染黃、面頰敷粉、有丘比特娃娃[11]般嘴唇的老頭兒:文森特認出那正是文森特。

    走開,年輕而又英俊的文森特尖叫道,可是年老而又可憎的文森特卻四肢着地向前爬過來,蜘蛛般爬到了他背上。

    威脅、懇求、毆打,全都無濟于事,沒辦法把他驅趕下來。

    于是他就帶着他這個影子飛奔,那老家夥就在他背上上下颠簸。

    一條閃電的巨蟒閃耀起來,一瞬間隧道裡就突然擠滿了身穿燕尾服、打着白領結的男人和身穿錦緞晚裝的女人。

    他真是倍感羞辱;出席這樣一個高雅的聚會竟然像辛巴達一樣背着個肮髒的老頭子,他們肯定會認為他是多麼粗魯無禮啊。

    來賓們一對對地呆立着,默然無語。

    這時他才注意到他們當中有很多人也都背負着他們那另一個惡毒的自我,其外表正是他們内心腐化的化身。

    緊挨着他的是個蜥蜴一樣的人騎在一個白化病眼睛的黑人身上。

    一個人正朝他走來,是男主人;五短身材,面色紅潤,秃頂,他腳步輕盈,腳蹬亮閃閃的鞋子;一根胳膊硬僵僵地彎曲着,擎着一隻巨大的無頭鷹,鷹爪緊扣在他的手腕上,抓得血迹斑斑。

    在主人高視闊步向前走時,鷹的雙翅也随之招展開來。

    一個基座上擺放着一台舊式留聲機。

    轉動着機柄,主人放上了一張唱片:一首細聲細氣、已經走調的華爾茲舞曲從那個牽牛花形狀的喇叭裡震響起來。

    他舉起一隻手,用一種女高音的聲音宣布:“請注意!舞會馬上就要開始啦。

    ”主人跟他的鷹一圈圈不停地旋轉、下蹲,進進出出地穿行。

    四周的牆面擴展開來,天花闆也驟然升高。

    一個姑娘滑進文森特的懷抱,一個聲音模仿着他的嗓音嘶啞、殘酷地道:“露西爾,多麼美妙啊;那種雅緻的香氣,是紫羅蘭嗎?”這就是露西爾表妹,然後,當他們不斷地旋轉時,她的面孔改變了。

    他現在是跟另一人在跳華爾茲。

    “哎,康妮,康妮·希爾沃!見到你真是太讓人驚喜了,”那聲音尖叫道,因為康妮聾得很。

    突然間一個被子彈射穿了的腦袋插了進來:“喬丹,寬恕我,我從來都不是有意要……”可是他們都消失不見了,喬丹和康妮一起跳起了舞。

    他又有了一個新舞伴。

    是D.J.,她背上也有個難以擺脫的人形,是個妖媚的金棕色頭發的孩子;就像個天真純潔的象征,那孩子懷裡還抱着一隻雪球般的小貓。

    “我比表面看來要重,”那孩子道,那個可怕的聲音反駁道,“可我才是最重的。

    ”他們的手一接觸,他就開始感覺到他身上的重量減輕了;那個老文森特正在消逝于無形。

    他的雙腳離開了地闆,他從她的懷抱中向上飄去。

    勝利牌留聲機仍舊刺耳地吱嘎叫喚,可是他越升越高,底下越來越遠的白色面孔隐約閃現着,就如同一片暗色草地上的朵朵蘑菇。

     主人放飛了他的鷹,送它翺翔天際。

    文森特想道,沒關系,它終究是隻瞎眼的猛禽,邪惡者在盲目者當中是安全無虞的。

    可那隻鷹盤旋着飛到他頭頂,然後飛撲下來,鷹爪前伸;他終于知道他是在劫難逃了。

     湧入他眼簾的是房間中的暗黑。

    一條胳膊耷拉在床沿上,他的枕頭已經掉到了地闆上。

    他本能地伸出手來,從他身旁的姑娘身上尋求母性的安慰。

    被單光滑而又冰涼;空空如也,隻有正在幹枯的紫羅蘭那俗麗的香氣。

    他猛地坐起身來:“你,你在哪兒?” 法式落地窗大開着。

    灰白的月痕在窗前搖曳,還稱不上是月光,廚房裡的冰箱像隻巨大的貓咪一樣呼噜呼噜叫着。

    一疊紙在書桌上飒飒作響。

    文森特又叫了一遍,這次比較輕柔,仿佛希望自己不要讓人聽見才好。

    從床上下來,他懵懵懂懂的雙腿跌跌絆絆地向前走去,朝後院裡看了看。

    她在那兒,靠着那棵臭椿樹半跪在地上。

    “怎麼啦?”她猛地轉過身來。

    他看不太清她,隻能看到一個黑乎乎的實體形狀。

    她走近他。

    一根手指壓在她唇上。

     “出什麼事了?”他悄聲問道。

     她踮起腳尖,她的氣息吹得他耳朵刺癢癢的。

    “我警告你,趕快進去。

    ” “别再胡鬧了,”他用正常的聲音道。

    “竟然赤着腳跑到外頭來,你會感……”可她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我看到他啦,”她悄聲道。

    “他就在這兒。

    ” 文森特把她的手打掉。

    強壓下扇她一巴掌的沖動。

    “他!他!他!你到底什麼毛病?你是不是”——他沒來得及咽下那個字眼——“瘋了?”終于承認了他早已經知道的事實,卻并沒有允許他的意識将其固定成形。

    而且他想道:這又會有什麼不同呢?你不能硬要一個人為他愛的那些人承擔責任。

    不對。

    才智貧弱的露西爾用絲線編織出各種圖形,在領巾上繡出他的名字;康妮,在她那寂靜無聲的耳聾世界裡傾聽着他的腳步聲,而她竟然果真能夠聽到;艾倫·T·貝克摩挲着他的相片,仍舊需要他的愛,可是現在都老去了,丢棄了——所有的一切都背叛了。

    而且他也背叛了他自己,他的才能從來沒有得到施展,那麼多的旅途從來就沒有啟程,那麼多的諾言從來都沒有踐行。

    他身上似乎什麼都沒有剩下來,直到——哦,為什麼他總是要在他的愛人身上尋找他自己破碎的形象?眼下,當他看着這漸漸破曉的天光之下的她,他的心因為愛的死亡而變得冰冷。

     她轉身離開,又回到樹下。

    “留我在這兒,”她道,她的目光掃視着公寓的各個窗戶。

    “就一會兒。

    ” 文森特等着,等着。

    四面的窗戶向下俯瞰着,就如同通往夢境的門戶,頭頂上,四段樓梯之上的地方,有一戶人家洗好的衣服在晾衣繩上抽打得劈啪作響。

    就要落下去的月亮看着就像是黃昏的初月,一個霧氣沼沼的冰輪,天空中正在褪去黑暗的顔色,被洗成了一片灰白。

    日出的風搖晃着臭椿的樹葉,在蒼白的光線中,後院呈現為一種圖形,物體呈現為一種姿勢,從樓頂上傳來鴿子一大早沙啞的咕咕聲。

    一道日光噴薄而出。

    又一道。

     她終于低下了頭;不管她一直在尋找的是什麼,她都沒有找到。

    抑或,當她噘起嘴唇向他轉過身來的時候他不禁懷疑,她已經找到了? “哎喲,您回家挺早的嘛,是不是,沃特斯先生?”是布倫南太太,公寓管理員那位羅圈腿的妻子。

    “還有啊,哎,沃特斯先生——多好的天氣,是吧——我想跟您說件事兒。

    ” “布倫南太太”——要呼吸,要講話是何等地艱難;詞句咯吱咯吱地通過他疼痛難忍的嗓子,聽起來像打雷一樣高亢——“我病得挺嚴重的,所以要是您不介意的話……”他一心從她身邊脫身。

     “說起來,這多倒黴啊。

    食物中毒吧,肯定是食物中毒。

    沒錯啦,我跟你說,一個人再小心都不為過呀。

    都是他們那些猶太人,你知道。

    那些熟食店可不都是他們開的。

    唉,唉,我可是從來都不碰那些猶太人做的東西。

    ”她從門口跨前一步,擋住了他的路,表示告誡地伸出一根手指頭:“你的麻煩就在于,沃特斯先生,你過的可不是一種正常的生活。

    ” 一剜一剜的疼痛就像塊緻命的寶石鑲嵌在他腦袋的正核心;每一個引發疼痛的動作都使那寶石的棱角爍爍放光。

    管理員的妻子還在嘚啵嘚啵唠叨個沒完,不過幸運的是,有些空白的時刻他根本就聽不見。

    就像是收音機——音量調低,然後突然又沖到了最大音量。

    “現在我知道她是位體面的信教女士了,沃特斯先生,否則的話像你這樣的一位紳士會怎麼對待——不過呢,事實上,庫伯先生是從來不說瞎話的,而且他還是個真正沉得住氣的人。

    他當這個地區的煤氣抄表員,我也不知道具體有多長時間啦。

    ”一輛卡車碾過來為街道灑水,她的聲音先是淹沒在卡車的轟鳴當中,然後又像是鲨魚一樣蹿了出來。

    “庫伯先生有絕對的理由相信她是想殺了他——哎喲,您想想看,她就站在那兒拿着把剪刀,還大嚷大叫的。

    她叫他的是個意大利的名字。

    可是你隻要看一眼庫伯先生就會知道,他根本就不是什麼意大利人。

    哎喲,你也看得出來,沃特斯先生,像這麼的輕率舉動可是注定要給這幢房子帶來多壞的……” 尖利的陽光一直侵入到他眼睛的最深處,刺得他眼淚直流,而管理員的妻子,一直搖晃着手指,像是裂成了互不相幹的碎塊:一個鼻子,一個下巴,一隻紅紅的眼睛。

    “是德斯特羅尼利先生,”他道。

    “實在抱歉,布倫南太太,我得先告退了。

    ”她以為我是喝醉了,而我真是病了,難道她看不出我病了?“我的客人就要走了。

    她今天就走,而且再也不會回來了。

    ” “哎喲,你可别說,”布倫南太太道,把舌頭彈得咔咔響。

    “看來她是需要休息一下,可憐的小東西。

    這麼蒼白,真是的。

    因為我可不想再跟那些意大利人什麼的糾纏不清了,可是你想想看,竟然把庫伯先生當成個意大利人。

    哦喲,他可是跟您或者是我一樣白呢。

    ”她熱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遺憾你覺得這麼不舒服,沃特斯先生;肯定是食物中毒,我告訴你吧。

    一個人是再小心都不為過喲……” 門廊裡有烹饪和焚化爐煙灰的氣味。

    有一道他從沒用過的樓梯,他的公寓在第一層,正前方。

    一根火柴刺啦一聲劃着了火,摸索着往前走的文森特看見一個小男孩——最多也就三四歲——蹲在樓梯井底下,正在玩一大盒廚房用火柴,文森特的出現像是并沒有引起他的興趣。

    他隻是又劃着了另一根。

    文森特的腦子沒辦法正常運轉,以便構成一句申斥的話,而就當他等在那兒張口結舌之際,一道門,他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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