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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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斯小姐腦海中時時浮現。

    這麼多年以來,她一直沒有忘記:那天他轉身背對她,假裝被商店櫥窗裡的東西吸引了去,臉上故意擺出一副冷漠的表情。

     那是他開始酗酒和對她惡言相向之前的最後一個好年月,這副冷漠的神情仍是他們之間接觸的主要特征。

    盡管在那日午後,她已屢次決心要把和解的想法付諸行動,可她也移開目光,顧自走開了。

    她沿着大道繼續走了一會兒,走過了意大利咖啡館,直至這時她才好奇地向後看了一眼。

    她這才意識到他一直尾随着他。

    他又裝作在看一家商店的櫥窗,雖然如此,他離她隻有短短的一小段路而已。

     她故意放慢了腳步,以為他遲早會追上來。

    走到拐角的時候,仍沒見到他追上來,她便又回頭望了一眼。

    那天,與今日一樣,陽光明媚的寬闊人行道上擠滿了人,她卻滿心歡喜,隻因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看到他邁了小半步,停了下來,眼睛看着路旁的花攤。

    她的嘴角蕩漾開了一絲微笑,轉過拐角,驚喜地發現自己的心情竟如此輕松。

    這會兒她也開始閑逛起來,也不時地窺視商店櫥窗。

    她目光依次掃過蛋糕店、玩具店、時裝店——那時候那兒還沒有書店——而腦海中一直在思索,等他終于趕上她時,她要如何開口。

    “裡奧,我們多麼孩子氣啊。

    ”她想這麼說。

    但那似乎太通情達理了,于是她又想了個更刻薄的:“我發現我們好像是順路啊”或者類似的話。

    接着,他的身影出現在拐角處,她看到他捧着一束鮮豔的花。

    她飛快地轉過身,又開始走了,步伐适中。

    然後,快到她公寓時,那天頭一次,心中不覺對他感到一陣厭煩。

    原本她整個下午都安排得好好的。

    早不選,晚不選,為何偏偏這個時候來找她談呢?走到門前時,她又飛快地偷偷地瞥了一眼街道,發現他依然在二十碼開外處。

     她進屋關了門,按捺住了向窗外望的沖動,急急走到屋子後部的卧房。

    她對着鏡子審視了一番自己,想穩定情緒,然後走出卧室,吃驚地停在走廊上。

    遠遠盡頭處的門半開着,她能直直地望出去,越過陽光滿溢的門廳,透過凸窗,看見外面人行道上的他。

    他背對着屋子,在那兒徘徊着,好像約好了在那裡與什麼人見面。

    頃刻間,她一動不動地站着,生怕他會轉過身來透過玻璃看到她。

    漸漸地,他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了,她發現自己凝視着街對面房子的前門,等待着聆聽響起的門鈴聲。

     過了一分鐘,他還沒有按門鈴,她又對他感到一陣憤怒。

    她意識到,他是在等着她請他進來。

    她又一次淡定下來,仔細回想了整個情景,決定什麼都不做,一直等到他按響門鈴為止。

     接下來幾分鐘,她繼續等待着。

    她了無目的地回到了卧室,然後又慢慢地回到走廊。

    最後,她終于發現他已經走了,于是慢慢走出門廊。

     她打開門,左顧右盼,卻再也看不見他的蹤迹,頗為驚訝。

    也許他躲在了幾扇門之外的地方——或者至少台階上該放有花。

    但這隻是柯林斯小姐的一廂情願罷了。

    盡管如此,那一刻,她未感到絲毫的悔意,卻有些許寬慰,夾雜着陣陣激動湧上心頭,和解進程終于開始了,而她根本未感到後悔。

    事實上,她坐在前廳,感受到一陣勝利的喜悅在心中蔓延,因為她堅持住了自己的立場。

    她告訴自己,這些小小的勝利非常重要,會幫助他們避免重蹈覆轍。

     但僅僅幾個月後,她就意識到那天她犯了個錯誤。

    起初那個想法非常模糊,她并沒有細細思量。

    然後,幾個月過去了,那夏日午後的事漸漸占據了她的整個思維。

    她認為自己最大的錯誤就是進了自家公寓,這樣做就有點太為難他了。

    帶着他一路走過街頭巷尾,經過無數店鋪後,她應該在那扇小鐵門前等他,确定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之後再走進斯騰伯格花園。

    接着,毫無疑問,他會跟着她。

    即便他們默默地在灌木叢中閑逛一會兒,但遲早總會開口的吧。

    遲早,他會把花給她的。

    那之後,過了詭谲的二十年後,每當柯林斯小姐望向那鐵門時,心中無不漾起一陣小小的悸動。

    于是,今天早晨,當她終于把布羅茨基領入了這花園,一種儀式感油然而生。

     盡管在柯林斯小姐想象中斯騰伯格花園舉足輕重,但它确實不是個特别吸引人的地方,基本上隻是個水泥地廣場,還沒有超市停車場大,好像它的存在主要就是為了園藝栽培,而非為周圍四鄰提供美感與舒适。

    沒有草坪,沒有樹,隻有幾排花壇,一天中這時候,廣場上日頭赤赤,明顯無蔭蔽之處。

    而柯林斯小姐四下看看花朵,還有蕨草,歡快地拍起手來。

    布羅茨基小心地關上身後的鐵門,看着花園,沒有半點興緻,但好像又滿意地發現,除了頭頂的公寓窗戶外,這裡隻有他們兩人。

     “我有時帶他們來這兒,那些來看我的人,”柯林斯小姐說道,“這兒太迷人了。

    你可看到歐洲其他地方都沒有的品種。

    ” 她繼續閑庭信步,贊慕地四下看着,布羅茨基恭敬地跟在她身後,與她保持幾步的距離。

    幾分鐘前兩人剛見面時表現出的尴尬這會兒已經消失殆盡,所以從門口瞥見他們的人,很容易就會誤認為他們是一對在陽光下散步的老夫老妻,這種散步的習慣已經保持了好多年。

     “不過,當然啰,”柯林斯小姐說道,在一灌木叢邊停下,“你從不喜歡這樣的花園,是不是,布羅茨基先生?你蔑視如此自然的約束。

    ” “你不叫我裡奧啦?” “好吧。

    裡奧。

    不,你更喜歡狂野些的東西。

    但你看到了,隻有小心地控制培育,有些品種才能存活。

    ” 布羅茨基肅穆地看着柯林斯小姐正在撫摸的葉片。

    然後他說:“你還記得嗎?每個周日早晨,我們一起在普拉加喝過咖啡之後,常常去那家書店。

    那麼多舊書,不管轉到哪裡,都那麼狹窄,滿是灰塵。

    你還記得嗎?你老是不耐煩。

    但我們還是常去,每個周日,在普拉加喝過咖啡之後。

    ” 柯林斯小姐沉默片刻。

    然後她輕輕笑了笑,又開始慢慢地走了起來。

    “那個蝌蚪人。

    ”她說。

     布羅茨基也笑了。

    “蝌蚪人。

    ”他重複道,點了點頭。

    “沒錯。

    假如我們現在回去,他或許仍舊在那兒,桌子後面。

    蝌蚪人。

    我們有沒有問過他的名字?我們從未買過他的書,但他總是對我們彬彬有禮。

    ” “除了那天早晨,他沖我們大喊大叫。

    ” “他沖我們大喊大叫過嗎?我不記得了。

    那蝌蚪人一直彬彬有禮。

    不過我們從未買過他的書。

    ” “哦,是的。

    有一次我們進去,那天下着雨,我們很小心不讓水滴在書上,我們在門口甩了下外套,但他那天早上脾氣很不好,就大聲責罵了我們。

    你不記得了嗎?他沖我大喊,說我是英國人。

    哦,是的,他非常粗魯,但就隻是那天早晨。

    接下來的周日,他好像忘記這事了。

    ” “有意思,”布羅茨基說,“我不記得了。

    蝌蚪人。

    我一直記得他很害羞,還很有禮貌。

    我不記得你說的這件事了。

    ” “或許我記錯了吧,”柯林斯小姐說,“或許我把他和其他人弄混了。

    ” “應該是的。

    蝌蚪人,他總是那麼恭敬,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的。

    隻是因為你是英國人就責罵你?”布羅茨基搖了搖頭,“不,他總是很尊敬人的。

    ” 柯林斯小姐又停了下來,一時間,她被一簇蕨草吸引住了。

     “那時候許多人,”她終于開口說,“他們都是那樣。

    很禮貌,很堅忍。

    他們總是千方百計與人為善,犧牲所有,然後,突然有一天,毫無緣由地,天氣呀,或是其他什麼的,都會讓他們勃然大怒。

    然後又恢複正常。

    許多人都那樣。

    比如安德熱,他就是那樣。

    ” “安德熱是個瘋子。

    你知道的,我在什麼地方看到過,說他死于一場車禍。

    是的,我看到過,在一份波蘭報紙上,就在五六年前,死于一場車禍。

    ” “太慘了。

    我猜那時代的許多人現在可能都過世了吧。

    ” “我喜歡安德熱,”布羅茨基說道,“我在一份波蘭報紙上看到的,隻是一筆帶過,說他死了,是一起公路事故。

    太悲慘了。

    我回想起了那一個個夜晚,我們坐在舊公寓裡,用毯子裹起全身,一起喝着咖啡,四周到處都是書和報紙。

    我們談天說地,聊音樂,侃文學,一個小時接着一個小時地聊,看着天花闆,不停地聊啊聊。

    ” “我常常都想去睡了,但安德熱卻從不肯回家。

    有時候他會待到天亮。

    ” “沒錯。

    假如他辯不過我,輸了的話,那他就不肯走,直到他認為自己赢了為止。

    那就是他為何會待到天亮的原因。

    ” 柯林斯小姐笑了笑,然後歎了口氣。

    “聽到他死了,多難過啊。

    ”她感歎道。

     “不是那個蝌蚪人,”布羅茨基說,“是那個美術館的人,是他在喊。

    一個怪人,總是假裝不認識我們。

    你還記得嗎?即使在《拉夫卡迪奧》演出之後的日子裡也是。

    服務員和出租車司機都想跟我握手,但我們去美術館的時候,卻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看着我們,表情像塊石頭,一直都是那樣。

    然後,到後來,境況越來越糟糕的時候,我們進去,那天還下着雨,他沖我們大喊。

    他說,我們弄濕了他的地闆。

    我們以前總那樣的啊,隻要下雨,多年來一直那樣啊,弄濕他的地闆,過了這麼些年,他厭倦了。

    就是他大喊,說你是個英國人,是他,不是那個蝌蚪人。

    那蝌蚪人總是很尊敬人的,自始至終都是。

    那蝌蚪人和我握過手,我記得的,就在我們離開之前。

    你還記得嗎?我們去了書店,他知道那是最後一次了,他從桌後走了出來,和我握了握手。

    那時候,還沒有多少人想和我握手,但他卻握了。

    他很尊敬人,那個蝌蚪人,總是那樣。

    ” 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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