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關燈
兒太孤單了。

    好吧,在這兒,我不必做鬼臉,不必發怪聲,但至少那些都很管用。

    或許那些讓人無法忍受,但管用,他們全都愛我,我的大學老同學,可憐的笨蛋們,他們一定認為我現在還是那樣。

    他們根本猜不到,我的鄰居們認為我是個非常嚴肅、相當無趣的英國人。

    他們覺得我彬彬有禮卻又呆頭呆腦,非常孤獨,非常沉悶。

    呃,至少那也比當小醜帕克斯要好吧。

    那驢叫似的喧鬧聲,哦,多可憐哪——一群中年男人發出那種聲響,而我呢,拉長着臉,發出那些傻乎乎的聲音——哦,天哪,真是太惡心了。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朋友們像那樣圍着了。

    你呢,瑞德,難道你不渴望那時的時光嗎?即便你已經這麼成功?哦,是的,那正是我要告訴你的。

    你如今可能不太記得他們了,但他們卻還是記得你。

    無論他們什麼時候搞這樣的小聚會,好像一晚上總會擠出一些時間專門談論你。

    哦,是的,我親眼見過。

    他們先是回憶許多其他人的名字,他們不喜歡直接說到你,你要知道,他們喜歡來個好的前奏。

    實際上,他們會有小小的停頓,假裝想不起任何那時候其他人的名字了,接着,一個人終于說道:‘瑞德怎麼樣了?有人最近聽到過他的消息嗎?’随即他們鬧翻了天,發出了最惡心的聲音,介于譏諷與幹嘔之間的那種聲音。

    他們不約而同地反複吼叫,真的,在提到你名字之後的頭一分鐘裡,那就是他們所做的一切。

    接着,他們開始哈哈大笑,然後,他們全都模仿起鋼琴演奏,你知道的,就像這樣——”帕克赫斯特擺出一副傲慢神情,在一排想象出來的隐形琴鍵上矯揉造作地彈奏起來。

    “他們全都這樣,然後發出更多的幹嘔聲。

    接着,他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你,講他們記憶中有關你的一個個小故事,聽得出他們已經互相說了好多遍了,因為他們全都知道,他們全都知道何時再開始鼓噪,何時說:‘什麼?你開玩笑吧!’如此等等。

    哦,他們真的很開心啊。

    我在那兒的時候,一個人回憶道,期終考試結束的那晚,他們幾個正準備出去撒晚上最後一泡尿,看到你從路那邊過來,滿臉嚴肅。

    他們對你說:‘來吧,瑞德,過來和我們一起把你的大腦撒出去!’顯然,你回了話,然後,不管是誰在講這件事,他們都會擺出這副表情,顯然你當時說,”帕克赫斯特又換上了傲慢的表情,顯出一副荒謬自大的口吻,“‘我忙得不得了。

    今晚我可不敢不練琴呐。

    因為這些讨厭的考試,我已經兩天沒練了!’刹那間,他們異口同聲地發出一陣幹嘔聲,擺出在空中彈奏鋼琴的樣子,這時他們開始……呃,我就不告訴你他們其他的胡鬧了,真的很可怖,真是一幫惡心鬼,他們大部分人都很苦悶,很失意,很憤怒。

    ” 帕克赫斯特說話的時候,學生時代的記憶片段湧入我腦中,一時間,我倍感平靜,無暇顧及帕克赫斯特在說些什麼。

    我想起一個明媚的早晨,正如今日這樣,陽光溢滿窗,我坐在旁邊的沙發上休息,我和其他四個學生一起住在一所舊農舍,那時我正待在我的小房間裡,膝上放着一本協奏曲樂譜。

    之前一個小時,我一直在無精打采地研讀樂譜,這會兒正考慮放下它,轉而從腳邊木地闆上的一堆十九世紀小說裡挑出一本來讀。

    窗戶敞開着,一陣微風吹了進來。

    窗外,幾個學生坐在沒有修剪過的草地上,正讨論着哲學,或者詩歌,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

    我的小房間裡除了有張沙發,其他東西很少——隻有一條褥墊鋪在地上,另外,角落裡還有一張小小的書桌和一把直背椅——但我非常喜歡這沙發。

    地上通常攤滿書籍和雜志,午後那段長長的時光裡,我時常翻閱它們,而且我有個習慣,常常半開着門,這樣,不論誰經過都可以晃進來聊會兒天。

    我閉上雙眼,一時間,我迫切渴望回到那周圍都是開闊農田的小農舍,夥伴們都懶懶地躺在高高的草叢中,但沒多久,我開始真正理解帕克赫斯特所說的那些事實了。

    那時候,我才意識到,他說的正是同樣這一群人,此刻他們的臉與記憶中的臉一一重合。

    他們在我門口張望時,我曾懶洋洋地招呼過他們,還和他們随意待了大概一兩個小時,讨論某位小說家或者西班牙吉他手,而帕克赫斯特這會兒說着的,正是這些人中的某幾位。

    即便如此,在這溢滿陽光的房中一隅,我斜倚在柯林斯小姐的那張藤沙發上,對帕克赫斯特所說的話隻感到隐約有些不悅——這種平和的狀态讓我幾乎覺得高興起來。

     帕克赫斯特繼續說着,我卻早已沒有留心聽了。

    這時,有人敲響了我身後的窗闆,把我吓了一跳。

    帕克赫斯特好像不想理睬這聲音,繼續說着話,我也試圖不理那響聲,就好像一個人在美夢中被鬧鐘吵醒時那樣。

    但那敲擊聲持久不斷,帕克赫斯特終于停了下來,說道:“哦,天哪,是那個叫布羅茨基的家夥。

    ” 我睜開雙眼,扭頭看去。

    果然是布羅茨基,他正熱切地往房裡窺探呢。

    不知是因為外面的光亮,抑或是他自己視力的問題,似乎讓他往裡看得很費力。

    他的臉緊貼着玻璃,雙手擋在眼睛上方,但他好像還是沒有看見我們。

    我這才意識到:他以為是柯林斯小姐自己在這所房間裡,所以才在外面敲玻璃。

     終于,帕克赫斯特站起身,說道:“我最好去看看他想幹什麼。

    ”
0.07145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