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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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下,毫無罪惡感、毫不遲疑地淩虐施暴。

    此外還有那些下令盡可能殘忍行事的指揮官。

     一九七九年秋天,據說在鎮壓釜馬抗争時,青瓦台秘書室長車智澈是這樣對樸正熙總統說的:柬埔寨死了兩百多萬人,我們沒理由做不到。

    一九八○年五月,在光州擴大示威規模時,軍隊用火焰噴射器朝街道上毫無防備的市民噴射,當時配給士兵的鉛彈還是國際上基于人道禁用的。

    極受樸正熙信任的全鬥煥,人稱樸正熙的幹兒子,他密謀着萬一沒能順利攻下道廳,就要派出戰鬥機來轟炸整座城市。

    我看見五月二十一日集體發射子彈的前一刻,他搭乘軍用直升機到那座城市、腳踩那片土地的影片。

    年輕将軍一臉悠哉,施施然背對着直升機向前走,與前來接機的軍官用力握手。

     ● “那段經曆就像是一場核災,”我閱讀着遭到嚴刑拷打的生還者訪談内容,“附着在骨頭與肌肉裡的放射性物質,存留在我們的體内數十年,并且讓我們的染色體變形,将細胞變成癌症來攻擊我們的性命,就算死掉或者火化後隻剩下白骨,那些殘留物也不會消失。

    ” 二○○九年一月淩晨,我記得我在觀賞龍山區一座了望樓失火的影片時,不自覺地嘀咕着:那是在光州。

    換句話說,光州是遭到孤立的,是受蠻力踐踏的,是被毀損、卻不該被毀損的代名詞。

    災難尚未結束,光州不斷重生又再度被殺害,靠着傷口惡化、爆炸,在血迹斑斑中重建。

     ● 還有那名少女的臉。

     十二歲那年,我翻着攝影集最後一頁,看見那名身亡的少女從臉頰到頸部被刺刀劃開,一隻眼睛微張着。

     當公車總站和火車站前躺着那些慘不忍睹的遺體時;當軍人毆打、刺殺路人,将半裸的民衆載上卡車時;當他們搜索民宅把年輕人強行擄走時;城市外圍被封鎖,電話都無法撥通時;當子彈射向示威抗議群衆的肉身時;短短二十分鐘内路上就屍橫遍野時;全都趕盡殺絕的傳聞甚嚣塵上時;在預備軍訓練所偷取舊款槍枝的平凡男子,三五成群聚集在國小、橋上站哨時;當市民開始在道廳自治,代替如潮水般退去的公權力時。

     那時我住在水逾洞,搭公車上下學,回到家就會把放在家門口下的D社晚報撿起,沿着細長的院子邊走邊看新聞标題。

    光州無政府狀态第五天。

    照片中是熏黑的建築物,以及載滿頭綁白布條男子的卡車。

    家家戶戶圍繞在沉痛混亂的氣氛當中。

    不行,今天也撥不通,母親不斷撥打着位在大仁市場内的外婆家電話。

     就像希英姑姑毫發無傷一樣,我也安然無恙,所有親戚沒有人傷亡或者被強行擄走。

    隻不過那年秋天,我不斷想着肚子貼在冰冷地闆上趴着寫作業的那個房間,那名國中生是否也住在那個房間?我熬過的炎炎夏日,他真的沒能熬過嗎? ● 我穿過施工中的道廳前地下道,走在充滿霓虹燈和音樂聲的夜晚道路上,抵達兩天前拜訪過的大型升學補習班。

    一樓設有服務台,台前陳列了五顔六色的傳單,包括補習班宣傳和課程時間表、受歡迎的講座等。

     “我很難空出三十分鐘以上的時間。

    ”昨天他在電話中說道,“麻煩五點半到我的講課教室好了。

    還請您見諒,要是有學生提早吃完晚餐進來讀書,可能會連三十分鐘都聊不到。

    ” 我在中興洞老家處徘徊了好一陣子,最終決定推開那間販售裝潢用品的店家大門,一名身穿淺紫色夾克的五十多歲女子,蓋上報紙擡頭看着我問道: “想找啥呢?” 自從小時候搬離這個城市以後,隻剩下親戚還繼續用這裡的方言,所以從我抵達這裡開始,就對這些素昧平生的人和親戚說着相同口音感到有些别扭,同時也有點感傷。

     “我記得以前這裡有一棟韓屋……請問是什麼時候變成這家店的呢?” 我感覺到那名女子對于我的首爾口音同樣覺得有隔閡。

    她換成了首爾腔再度向我問道: “您是來找住在那棟韓屋裡的人嗎?” 我想不到其他答案,隻好點頭承認。

     “那棟房子去年就拆了。

    ”她繼續向我娓娓道來:“原本有一個老奶奶獨居在那裡,後來過世了。

    因為房子實在太老舊,租不出去,所以她兒子幹脆把房子拆掉重新搭了這個臨時屋子,我們才會在這裡做生意。

    不過我最近嗓子不太好,可能兩年租約期滿就會搬走。

    ” 我問她是否見過那個兒子,她答道: “簽約的時候當然見過,聽說是大型補習班的講師呢,不過我猜應該收入也沒多好,所以才會蓋這種臨時建物吧。

    ” 我走出店家,沿着大馬路走了好久,最後攔了一輛計程車。

    我前往她告訴我的這間補習班,透過傳單上印的講師照片找到了少年的哥哥。

    要分辨出誰是他哥哥其實并不難,因為姓姜的講師隻有兩位,其中一個看起來隻有二十幾歲。

    照片中那名負責自然科的中年講師,戴着一副感覺度數很深的眼鏡,劉海之間隐約看得見幾根白發,身穿白襯衫搭配靛藍色領帶,凝視着正前方。

     ● 不好意思,原本想要提早下課的,沒想到耽誤了一些時間。

     請坐,需要喝點什麼嗎? 我知道您的家人是教過東浩的老師,但是不知道原來您有我們的消息。

     其實我猶豫了很久,因為我覺得沒什麼好說的,何必見面。

    不過後來又想到,要是我母親還在世的話,她會怎麼做。

     當然,當然。

    要是她老人家還在,應該會馬上一口答應,然後不停抓着您講東浩的事,但是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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