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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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脫逃沒再回來也毫無影響。

    我想起當時我看着他神情凝重帶着槍走出去,心裡是這麼想的:“是啊,你還是别回來了。

    ”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不到三十分鐘他就回來了。

    有别于出去時緊張戒備的神色,他回來時表情已經全然放松。

    他似乎再也難敵連日累積的疲憊,眯着雙眼将槍枝靠在一旁牆上,跑去躺在窗邊的人造皮革沙發上睡着了。

    我搖晃他的身體叫他醒醒,他咕哝着對我說:“不好意思,我眯一下就好。

    ” 奇怪的是,看着他入睡的其他人也突然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放松地靠牆坐下,一個接一個開始打起瞌睡,我也隻好無奈地縮起身子,坐在金振秀躺着的那張沙發旁。

    該如何說明眼前這番情形呢?明明是最需要打起精神不可以睡着的時候,是最需要倚賴理性冷靜的時候,我們反而陷入了眼睛、鼻子、嘴巴都毫無知覺的朦胧昏睡中。

     我感覺到有人小心翼翼的開門,又再默默關上,于是趕緊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名瘦弱的稚齡國中生,一頭短發像栗蓬似的,不知何時已經倚在沙發邊上坐着。

     “誰啊?”我用沙啞的嗓音問道:“你誰啊?哪裡來的?” 少年閉着眼睛回答: “我好困,讓我在這裡跟哥哥睡一下吧。

    ” 原本睡死的金振秀,在聽見少年的說話聲後瞬間驚醒,迅速睜開眼睛坐起身子。

     “這是怎麼回事?”他緊抓着少年的手臂逼問:“我剛不是叫你快回去嗎?你不是也答應我會離開嗎?” 金振秀的嗓門變得越來越大聲: “你在這裡到底能幹嘛,根本連槍都不會用啊!” 少年欲言又止地說道: “……哥,别生氣了。

    ” 其他人紛紛被他們倆的說話聲吵醒。

    金振秀繼續抓着少年的手臂不放,一再重複說道: “你給我聽好了,要是情況不對就投降,知道嗎?要記得投降,舉起雙手走出去,他們應該不會殺害舉手投降的孩子。

    ” ● 那年我才二十三歲,是教育大學的複學生,原本人生志願是當一名國小老師,結果分配到的任務卻是指揮小會議室組員,可見那天晚上留在道廳裡的人根本就是一群烏合之衆。

     我們那組人一半以上都是未成年,一名夜間部的學生甚至不敢相信隻要裝上子彈扣下扳機,就真的能發射子彈,還獨自走到道廳前的院子裡,朝一片漆黑的天空試射。

    也正是這些人,拒絕了指揮部說未滿二十歲的人得統統回家躲着的命令。

    由于他們的意志實在太堅定,我們還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說服十七歲以下的學生回家。

     我從作戰室室長那裡接獲的作戰指示,其實根本稱不上是作戰。

    我們估計戒嚴軍抵達道廳的時間是淩晨兩點鐘,所以淩晨一點三十分就站到了二樓走廊上待命。

     每一名成人負責一扇窗,未成年者則躲在窗戶與窗戶之間伺機行動,萬一旁邊的人被槍射中倒下,就趕緊替補上陣。

    我不曉得其他組是接獲什麼樣的任務,也不知道他們的作戰策略是否更實際。

    因為打從一開始,作戰室室長就告訴我們,我們的目标是要撐下去,撐到天亮為止,撐到數十萬市民站在噴水池前為止。

     雖然現在聽起來會覺得當時的我們太過天真,但是我還真的傾向相信那番話。

    或許我們會死,但也有可能存活下來;雖然我們可能會輸,但也許真的可以撐到最後。

    不隻是我,大部分組員,尤其是比較年輕的組員,更懷抱着強烈希望。

    我們當時不知道原來指揮部的發言人前一天曾和國外記者會面,甚至說出我們一定會慘敗的消息,說我們一定會犧牲性命,但在所不惜,也毫不畏懼。

    如今我可以很坦白地告訴您,當時我真的沒有那種必死的決心,置生死于度外。

     金振秀的想法如何我不得而知。

    他是明知自己會死也要重回道廳,還是像我一樣心存僥幸?我認為自己可能會死,但也說不定能存活下來,甚至守住道廳,這樣的話就可以一輩子昂首闊步,活得光彩。

    當時我心中充滿着這種不切實際又天真浪漫的想法。

     ● 我當時也知道軍人有着壓倒性的力量。

    隻不過奇怪的是,我發現有另一股力量足以與他們的力量抗衡,并且強烈地主導着我。

     良心。

     對,就是良心。

     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它。

     那天我把遭軍人射殺身亡的死者搬上手推車推向前方,和數十萬人一起站上街頭面對槍口時,突然發覺原來自己内心深處藏着一個潔淨無瑕的東西。

    這令我感到十分驚訝。

    我清楚記得再也無所畏懼的感覺,就算死也無憾的感覺,數十萬人的熱血彙集成一條巨大血管般的那種感覺。

    我感受到血液流淌在那條血管之中,流向全世界最大也最崇高的心髒;我感受得到脈搏心跳,甚至不諱言自己就是那一份子。

     下午一點鐘左右,随着道廳前的音響喇叭播放起國歌,軍人開槍了。

    站在示威隊伍中段的我奮力奔逃,世界上最大最崇高的心髒頓時被擊碎。

    槍聲不隻從廣場傳來,高層建築的頂樓也都設有狙擊手。

    我丢下那些在我身旁紛紛不支倒地、停止呼吸的市民繼續奔逃,直到認為距離廣場已經夠遠時才停下腳步。

     我氣喘如牛,感覺肺泡快要炸開,臉上也早已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汗水。

    我走到一間拉下鐵門的商店,一屁股坐在門前的階梯上,聽見幾名比我勇敢堅強的人再度聚集在路中央,讨論着要去預備軍訓練所那裡偷取槍枝。

    “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他們就會把我們趕盡殺絕。

    我們家那一區甚至有空軍進到家裡,我吓得每天都在枕頭下藏一把刀睡覺,這像話嗎?他們有槍欸!大白天的就可以射好幾百發子彈!” 我坐在那間商店前的階梯上不斷思考,直到他們其中一人開着自己的卡車回來。

    我真的會用槍嗎?真的能對一個活生生的人扣下扳機嗎?軍人持有的數千支槍可以殺死數十萬人,子彈貫穿身體後人就會應聲倒下,原本滿腔熱血的身體也會瞬間冰冷僵硬。

     後來我也一起搭上那部卡車,回到市中心時已經是深夜。

    我們開錯兩次路,好不容易抵達預備軍訓練所,卻發現所有槍枝早已被其他人拿光,一支也不剩。

    那段期間,我不曉得有多少人在市區街道上犧牲了性命,隻記得隔天早上醫院門前民衆大排長龍搶着要捐血,醫生和護士穿着沾有血迹的白袍焦急地穿梭在醫院内,以及婦女不斷朝我坐的卡車送上紫菜飯團、水瓶和草莓。

    大家一起齊聲合唱的歌曲隻有國歌與〈阿裡郎〉這兩首,那瞬間我感覺仿佛所有人都奇迹似的走出了自己的軀殼,用赤裸的肌膚靠攏彼此。

    世界上最大最崇高的心髒,被粉碎後鮮血直流的那顆心髒,再次重生,奮力地跳動着。

     我深深着迷的正是那份感覺。

    先生您能體會嗎?那是種自己已經成為完全潔淨善良之存在的強烈感覺,仿佛有一顆名為良心的耀眼無瑕寶石,鑲進了我的額頭,瞬間散發出一股光輝一樣。

     那天選擇留在道廳的孩子,應該也曾經曆相似的感覺,就算那顆良心寶石會換來死亡也在所不惜。

    然而,如今我已經不再有把握了,那些當初背着槍蹲坐在窗下喊着肚子好餓的孩子,問我們可不可以去小會議室把剩下的蜂蜜蛋糕和芬達汽水拿來吃的孩子,是真的對死亡有所了解,才做出了那樣的選擇嗎? 當無線電那頭傳來戒嚴軍十分鐘内即将抵達道廳的消息時,金振秀背對着自己負責站守的那扇窗說道: “我們會撐到撐不下去為止,然後結束性命,但是你們這些學生千萬不可以。

    ” 他用仿佛自己不是二十歲,而是三十或四十歲的中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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