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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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槍的那一邊。

     振秀哥約莫在十一點左右敲了敲門進入那房間。

    雖然經常看他手持無線電走動,這卻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身上背着槍枝,難免感到有些陌生。

    他開口說道:“麻煩留下三位,我隻需要三名可以幫忙進行街頭廣播的人,要廣播到天亮,其他人都快回家吧。

    ” 在剛才的讨論中認為需要配槍的三人自然站了出去。

     “我們也想參與到底。

    ” 把她帶上二樓的炊事組大學生姊姊說道: “當初就是想要和大家同生共死,我才會來這裡的。

    ” 不知道振秀哥最後是如何說服那些女子回家的,她已經不太記得後續發展,或者,說不定是她不想記得而選擇刻意遺忘。

     雖然她依稀記得振秀哥說過:“要是把女人統統留在道廳,讓她們一起死,有損市民軍的名譽。

    ”但是她卻無法肯定自己是不是因為被那句話徹底說服而離開。

    她認為死了也無妨,但其實她更希望最好不要和大家一起死掉。

    原以為看過那麼多的死者,應該對死亡已經無感,但反而因此更心生畏懼。

    她一點也不想張着嘴巴、千瘡百孔地死去,半透明的腸子還裸露在外。

     決定留下的三名女子中,隻有善珠姊領到了一把保命用的M1卡賓槍。

    善珠姊聽完簡略的使用說明後,生澀地把槍背在肩上,也沒特别回頭向其他人道别,就跟着另外兩名女大生走到一樓。

    振秀哥向她們說道: “拜托讓大家站出來,等明天早上天一亮,讓道廳前可以塞滿人潮,我們會想盡辦法撐到明天早晨的。

    ” 其他女子在淩晨一點鐘左右離開了道廳,振秀哥和其他幾名大學生護送她們到南洞天主教堂那條巷子,一群人在隻有微弱路燈照射的巷子口停下了腳步。

     “就在這裡分頭走吧,随便找戶人家躲着都好。

    ” 如果她有靈魂,或許就是在那一刻徹底粉碎的。

    在振秀哥穿着濕透的襯衫、背着M1卡賓槍,面帶笑容向這些女子道别時;在她全身僵硬地看着他們重新走上那條漆黑道路回去道廳時;不,應該說是在她離開道廳前看見你時,她的靈魂已經支離破碎。

    當她看見穿着天藍色體育服、上身還多套着軍訓外套的你,用那窄小得還像個孩子般的肩膀背着槍枝頻頻點頭時,她驚訝地喊了你一聲:“東浩!你怎麼還沒回家?”她走到正在說明如何裝填彈藥的青年面前。

    “這孩子是國中生,得立刻讓他回家。

    ”那名青年滿臉錯愕。

    “他自己說他是高二的啊……剛剛我們把高一以下同學送回家的時候,他也沒離開。

    ”她壓低音量抗議道:“這像話嗎?你看他哪裡長得像高中生?” 振秀哥的背影從黑暗中完全消失以後,女子開始分頭行動。

    炊事組女大生問她:“這附近有你認識的住戶嗎?”她搖了搖頭,随即女大生便提議:“那就和我一起去全南大學醫院吧,我表姊正在那裡住院。

    ” 全南大學附設醫院的大廳一片漆黑,出入口大門也緊閉着。

    她們倆拍打大門好一陣子之後,終于看見警衛照着手電筒走了過來,護士也随後走出,大夥兒看上去都神情緊張,原來他們以為是軍人來了。

     走廊和逃生階梯的燈火也都關着,她們跟握着手電筒的警衛走進了女大生表姊住的六人病房。

    室内黑暗無光,窗上挂着棉被,在那片黑暗中其實患者與家屬全都醒着。

    女大生的阿姨連忙抓起外甥女的手,悄悄地問道:“怎麼辦啊?聽說軍人會進來,要把受傷的人統統槍斃!” 她靠在病房的窗邊坐下。

    旁邊病床的家屬是一名大叔,低聲對她說道: “别坐窗邊,很危險。

    ” 由于病房内毫無光線,所以沒能看見那位大叔的長相。

     “軍人撤退的那天有子彈射進來,原本挂在窗邊的衣服還被射穿了一個洞呢,要是人站在這裡,你想想後果會怎樣?” 她向旁邊移動了兩步。

     由于病房内有一位呼吸不順的重症病患,所以每二十分鐘就有護士握着手電筒進來。

    每當宛如探照燈般的燈光照亮病房各個角落時,就會看見患者與家屬滿臉戒慎恐懼的表情。

    “怎麼辦才好啊,那些軍人真的會闖進來嗎?要是真的會把我們都殺了,是不是應該等明天天一亮就趕緊辦理出院手續啊?你表姊才剛恢複意識一天呢,要是縫合的地方又裂開的話怎麼辦?”每當阿姨悄悄地問話時,女大生都會用更小的聲音回答她:“我也不知道啊,阿姨。

    ” 不曉得過了多久,遠處突然傳來纖細的嗓音。

    她将頭轉向窗戶,透過擴音器傳來的女子說話聲愈來愈近,但那不是善珠姊的聲音。

     “親愛的市民朋友,拜托到道廳前集合吧,現在戒嚴軍要進來市内了。

    ” 她感受到病房内有一顆宛如大型氣球般的沉默正慢慢膨脹,就快頂到病房的各個角落。

    随着卡車開過醫院前的那條道路,廣播聲也變得愈來愈清楚、愈來愈大聲。

     “我們會奮戰到底,拜托各位也一起勇敢站出來吧。

    ” 就在那廣播聲逐漸遠去不到十分鐘後,便聽見了軍人的動靜。

     她這輩子第一次聽見那種聲響,數千人穿着軍靴踩着整齊劃一的步伐聲,還有感覺足以粉碎道路、推倒牆壁的裝甲車聲。

    她一頭埋進兩腳的膝蓋中間。

    某張病床傳來了年幼的患者在哭着哀求:“媽媽,關窗吧。

    ”“已經關了。

    ”“再關緊一點。

    ”“已經關很緊了!”那些聲音好不容易經過之後,又再度聽見了街頭廣播聲劃破了市中心的甯靜,那是從好幾條街道外傳來的模煳聲音。

    “各位,現在就勇敢站出來吧,拜托大家,戒嚴軍就要進來了。

    ” 最後,道廳處傳來了槍響,當時她還十分清醒,沒有睡着。

    她沒有遮住耳朵,也沒有閉上眼睛;沒有低頭,也沒有呻吟。

    她隻有想起你,本來想要帶你走的,你卻拔腿往階梯方向逃跑,面露驚恐,仿佛隻有奔逃才有活路般。

    “東浩啊,跟我走吧。

    你得跟我一起離開這裡才行。

    ”你緊抓着二樓欄杆,渾身發抖。

    最後與你四目相望時,你的眼皮不斷顫抖,因為想要活下來,因為内心充滿着恐懼。

     第六記耳光 “你打算如何通過檢閱?” 總編低頭看着徐老師的劇團工作人員送來的招待券,自己嘀咕着。

    雖然看似是在喃喃自語,其實是在向她問話。

     “難道老師在重寫劇本嗎?距離公演隻剩下不到十五天了……怎麼來得及排練?” 當初她與徐老師的計劃是這周出版劇作,下周在報紙文藝副刊上刊登出版相關消息,這樣對劇團公演來說會是很好的宣傳機會。

    而且原本打算在公演期間讓尹代理站在劇場門口販售劇作,但是因為審閱結果導緻出版計劃延宕,相同内容的戲劇公演也必然會慘遭停演命運。

    然而,不知道徐老師心裡打着什麼如意算盤,居然按照原定時程發放公演招待券。

     辦公室的門伴随着吵雜聲被推開,尹代理抱着一箱書走了進來,他的眼鏡鏡片蒙上了一層白霧。

     “誰能先幫我把這副眼鏡摘掉。

    ” 她趕緊跑向前,幫尹代理摘下眼鏡。

    尹代理氣喘籲籲地将那箱書直接丢放在接待桌上。

    她用美工刀劃開紙箱,取出了兩本書,一本先拿去給總編,再急忙翻開手中的另外一本檢查。

    那些書上标示的譯者姓名,已從原先通緝中的譯者改為移民至美國的總編親戚,原本擔憂的這本書,反而隻被檢閱科删掉兩段内容,最終順利移交到印刷廠印刷。

     她鋪了兩張報紙在桌上,與尹代理一起将箱子裡的書統統取出。

    他們把書和報導資料一起放進印有出版社公司标志的信封袋裡,依照明天要發送的各家媒體單位堆疊。

     “不錯喔。

    ”總編低頭喃喃自語。

    他咳了一聲之後,再次看着她正式說道:“非常好,整理好之後今天就提早下班吧。

    ” 總編摘下老花眼鏡後站起身,把大衣披在肩膀準備套上,但是他的右手怎麼穿都穿不進去,顯得有些笨拙,看來是季節轉冬,他的五十肩又惡化了。

    她放下手邊的事情走向前,幫忙總編把手臂伸進衣袖裡。

     “謝謝啊,金小姐。

    ” 她看見了他那雙受寵若驚的善良眼神和過早浮現的皺紋,突然意識到如此内向懦弱的人,居然會與當局關注的作者維持友好關系,并持續出版當局關注的書籍,究竟是為了什麼? 尹代理跟着總編下班以後,隻剩下她一人獨自在辦公室裡。

     她因為不想提早回家,隻好坐在書桌前,面對着那箱剛出版的書籍。

    雖然她想要試着回想譯者的容貌,但不曉得為何卻想不起對方的明确長相。

    她撫摸着瘀血已經消去的右臉頰,毫無痛感;她再用指尖試着按壓,隻感受到微微的刺激,幾乎已經稱不上是疼痛。

     新書是以群衆心理為主題所寫的人文書籍,作者是一名英國人,書中大部分實例皆取自于近現代歐洲國家,包括法國大革命與西班牙内戰、二次世界大戰。

    而容易被檢閱單位删除的五月風暴學運篇,譯者早已自行省略不譯。

    他期許未來能出版完整修訂版,并于序言中寫道: 作者認為,雖然尚未證實影響群衆道德感的關鍵因素是什麼,但有趣的事實是,群聚的現場會産生一種特殊的道德氛圍,而且與群衆個體的個人道德水平無關。

    有些群衆會肆無忌憚地搶劫商店、殺人、強奸,有些群衆則會獲得個人單獨行動時難以發揮的利他性與勇氣。

    與其說後者的個體特别崇高,不如說是存在于人類根本的崇高性,會借由群衆的力量展現;而前者的個體也并非特别野蠻,是存在于人類根本的野蠻,會借由群衆的力量極大化。

     接下來的段落被檢閱組删減過,所以沒能完整呈現在書裡:那麼,我們該思考的問題是:人類究竟是什麼?為了讓人類不要成為什麼,我們又該做些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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