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關燈
“你在寫什麼?”伊蓮娜枕在傑克的那隻枕頭上,或者說是他的其中一隻枕頭上問道。

    他這會兒有兩隻枕頭,第二隻是伊蓮娜自己拿過來的。

    她到訪他的蝸居已漸漸成了習慣,有時候還會帶點可可飲料來。

    她越來越頻繁地在那裡過夜,盡管她的臀部并不纖瘦,而傑克的老式雙人床又很擠。

    至此,她一直滿足于扮演一位偉人的使女角色,她甚至提出要為他重打手稿,因為她不像傑克,她打起字來快捷高效,不過他沒答應。

    這是她第一次對他的項目性質心生好奇,雖然她知道他是在進行文學創作。

    她不曉得他是在編造一個關于枯槁之手的廉價、俗豔的驚悚故事。

     “從存在主義的視角看,”傑克說,“我們當代的物質主義受到了《荒原狼》的啟發。

    ”(《荒原狼》!怎麼可能?現在的傑克思考着。

    不過可以原諒,《荒原狼》當時将紅未紅,其在大衆中的流行還沒開始。

    )這一回答并不完全是謊言,不過,即便有一定的真實性,它還是有點扯。

     伊蓮娜很滿足。

    她輕輕地吻了他,穿上了她廉價的黑色内衣,接着是厚套衫和粗呢裙,匆匆下樓去熱一些吃剩的肉丸,準備大夥兒的午餐。

     此後傑克寫完了最後一章,倒頭連睡了12個小時,連夢都沒做。

    接下來他就把精力投在了兜售手稿上面,因為如果不趕緊努力補上過去和将來自己應付的房租,他依然會面臨被屈辱逐出的困境,盡管沒有人會否認他的勤奮。

    他全力以赴地打字(伊蓮娜見證着這個過程,他蓋住了紙頁),也許室友們會因此對他多些好感。

     當時紐約有幾家出版社專做驚悚恐怖小說,所以傑克買了幾個牛皮紙信封,将手稿寄給了其中三家。

    結果比他期待的更快,事實上他都沒敢有任何期待,他收到了簡短的回複。

    書稿被接受了,還付了預付款,數額不算大,但是足以支付房租,剩餘的也夠付餘下的租期。

     他甚至有餘錢開一場慶祝會,傑克真開了,伊蓮娜做幫手。

    大家都祝賀他,并想知道大作何時出版,由誰來出。

    傑克回避了這些問題,他嗑了點藥,又喝了太多的老水手波特酒和伏特加潘趣酒,還把伊蓮娜烤的芝士球都嘔了出來,那可是她為了緻敬他的才華做的烘焙。

    他并不很期待自己的作品出版,有太多秘密會成群結隊地從裡面鑽出來,室友們準會認出,原來他毫無顧忌地把自己放進了故事裡面,還進行了一番滑稽荒謬的形象扭曲。

    說實話,他之前都沒敢相信作品真能見天日。

     等聚會結束安定下來,各種任務完成,又勉強拿到了學位之後,傑克就掙脫束縛般走上了餘下的人生之路,結果大量精力被用在市場宣傳上。

    他得知自己在運用形容詞和副詞上頗有天賦,一旦掌握訣竅,就能大展手腳。

    雖然四個室友已經不住原來的地方,各自找到了住所,他依然和伊蓮娜交往着,後者決定去讀法學院。

    和她做愛一直能給他帶來靈感。

    第一次哪怕算不上欣喜若狂,他還是感到沉醉癡迷,此後都一直如此,盡管伊蓮娜堅持傳統的男上女下姿勢。

    她話不多,他很欣賞這一點,這樣自己就能多說話,但是他也不會介意對方就自己的表現評論上一兩句,因為他沒有任何參照來進行比較。

    難道她不是該多一些呻吟嗎?他隻好從她那雙藍眼睛的凝視中尋求滿足,因為他覺得那目光難以捉摸。

    是崇拜?他當然很希望如此。

     盡管從伊蓮娜的熟練靈巧程度可以明顯看出她有能力進行比較,可她就是聰明地隻字不提,這也是他欣賞她的另一點。

    她并非他的初戀,他的初戀叫琳達,是個紮馬尾辮、淺黑膚色的大二姑娘,但伊蓮娜是他第一個性伴侶。

    不管喜歡與否,伊蓮娜都是裡程碑。

    所以無論如何,她有自己專屬的精神地位,是神聖性高潮的聖伊蓮娜。

    她最終成了一尊石膏聖人像,在他的腦海裡始終保持着要将那條日常黑色内褲脫去的姿态,雙腿白皙耀眼,眼眉低垂而調皮,半開的嘴巴露出神秘的微笑。

    這個形象和後來那個冷酷無情、貪婪、一年要兩次兌現他支票的潑婦截然不同。

    兩者根本不能相提并論。

     此後幾個月裡,伊蓮娜給他買了一套樣式各異的碗,還有一隻廚房垃圾桶,因為她認為他需要這些東西,深層诠釋的話,即她需要它們,這樣她就能在他家做晚餐。

    她還為他打掃浴室,不止一次。

    她不僅搬過來和他同居,還開始指手畫腳起來。

    她不喜歡他的廣告宣傳工作,認為他應該着手寫第二部藝術作品,順便說一下,第一部藝術作品(她一直期盼着要閱讀它)不是很快要出版了嗎?此時《死亡之手愛着你》一直按兵不動,傑克甚至希望出版商把手稿落在了出租車上。

     可是運氣不好。

    因為,正像書名中的那隻斷手,《死亡之手愛着你》爬了出來,在全國各地雜貨店的架子上登場亮相。

    傑克當時還有自己的家什,包括一把豆袋椅和一套不錯的音響系統,他還有三套西裝,各有相配的領帶。

    他很後悔自己在書上用了真名而非筆名,不知新的雇主們是否會覺得他是寫這類東西的變态狂?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埋着頭,不引起任何人的關注。

     運氣還是不好。

    當伊蓮娜發現他的傑作确實問世了,他卻沒有告訴自己,便和他發生了一場令人寒心的争執。

    當她看完此書,明白了這到底是何種傑作,這種東西是在浪費他的才華,是一種背叛,是無恥堕落的行為,他根本是在自取其辱,況且書中的人物一看就是他的三個室友,包括她自己。

     “原來你是這麼看我們大家的呀!”她說。

     “可是薇奧拉是美麗的!”他辯解道,“可是男主人公愛她!”沒用的。

    那隻幹枯之手的愛,無論有多執着,在伊蓮娜看來毫無動人之處。

     最後一擊是她在他外出時偷看了他的郵件,他真不該把公寓鑰匙給她的。

    她這才意識到他自己保存着版稅支票,而沒有将它和其他股東瓜分。

    他沒有遵守那份合同!他是個蹩腳的作家,蹩腳的情人,一個犯罪的騙子,她說。

    她要立即聯系賈弗裡和羅德,她能想見他們會怎麼說。

     “可是,”傑克說,“我忘了合同的事,它也不是真正的合同,隻是一個玩笑,就是一種……” “它是真正的合同。

    ”伊蓮娜冷冰冰地說,她那時對真正的合同已經知之甚多,“它表明了意向。

    ” “好吧,我本來是要分的,沒抽出時間來。

    ” “這是扯淡,你也明白的。

    ” “你什麼時候能讀心了?你以為了解我的一切,就是因為我肏了你……” “我不會說這種話。

    ”伊蓮娜說道,她在措辭上向來保守,雖然其他方面并非如此。

     “那你希望我怎麼表述?我幹這事時你倒是挺享受的嘛。

    好吧,就是因為我把自己的胡蘿蔔插到了你那引人入勝的……” 砰,砰,砰,她重重地踏過地闆,出了門,門被狠狠甩上了。

    他到底該為此感到開心還是難過呢? 此後,三位憤怒股東的共同律師發來了信函。

    各種要求和威脅。

    接着傑克做出了讓步。

    他們把他抓得死死的。

    正如伊蓮娜所言,合同中确實表明了意向。

     讓傑克更感到痛苦的是伊蓮娜的離去,比他自己承認的更痛苦。

    他确實想努力修補兩人的關系。

    他做了什麼?他問她。

    為什麼她要抛棄他? 不行。

    她對他進行了一番評價,綜合判斷,發現了他的不足,不,她不想再讨論了,不,沒有第三者,不,她不會再給他機會了。

    傑克隻有一件事可以做,也早就該做了,她說,可事實上正是因為他對此毫無頭緒,她才鐵了心要離開。

     她想要什麼呢?他懇求着,盡管語氣很無力。

    她為什麼就不能告訴他?她就是不說。

    真是困惑。

     他強忍下自己的傷心,雖然強忍下的東西往往會趁人不備再度浮出水面。

     樂觀地說,《死亡之手愛着你》在自己的領域大獲成功,雖然該領域遭嚴肅文人不齒。

    正如他的編輯所言:“沒錯,它就是扯淡,但是扯得不賴。

    ”甚至更不錯的是,還有了拍成電影的合約,而誰能比傑克更适合來寫電影劇本呢?接着還會有《死亡之手愛着你》的續篇,總之還會有扯得不賴的東西出來。

    傑克辭掉了廣告宣傳工作,專心緻志于寫作生涯。

    或者說,是緻力于雷明頓打字機的生活,它很快又被IBM電動打字機取代,那上面有一個彈跳球可以讓你改變字體。

    這可真酷! 他的寫字生涯自有起伏。

    說實話,他沒有再企及處女作的成功,那本書依然是他的成名作和收入的大頭,可這筆收入,拜年輕時的那份合同所賜,他隻能拿到四分之一,真讓人痛心。

    随着時間的流逝,他在粗制濫造文字方面越發感到力不從心,因而之前的痛心更為加劇。

    《死亡之手愛着你》是他的大作,他現在已無法再創佳績了。

    更糟糕的是,到了他現在這個年紀,就有更年輕、更變态、更暴力的作家對他顯出居高臨下和不屑一顧的态度。

    《死亡之手愛着你》,沒錯,它确實像開山之作,可是以今天的标準看,還是平淡乏味了些。

    例如,薇奧拉沒有被開腸破肚。

    沒有任何酷刑,沒有人的肝被放在鍋裡煎,也沒有輪奸。

    又有什麼好玩的呢? 人們很可能會保留高聳的頭發和鼻環,這是對電影而非對小說表示尊重,是對原版電影,而不是翻拍的那部。

    翻拍的更為純熟,是的,似乎如此,如果這是你想要的結果。

    它有更好的技術水準,它,天知道,它也有更好的特效。

    可是它沒有新意,沒有那種粗犷、原始的能量。

    它太過修飾,過于刻意,它缺乏…… 這是我們今晚的嘉賓,傑克·戴斯,資深驚悚大師。

    您如何評價這部電影,戴斯先生?第二部,即乏味、失敗的那版。

    哦,是您寫的劇本?哇哦,誰能知道呢?那時大家都還沒出生呢,是吧,夥計們?哈哈哈,是的,瑪莎,我知道不能稱你為夥計,不過你可是這裡的榮譽夥計。

    你比這裡到場的一半以上的夥計們都更雄心勃勃啊!我說得沒錯吧? 無知的咯咯笑聲響起。

     難道他自己也曾如此莽撞,這樣淺薄嗎?沒錯,确實是的。

     上周他收到一個迷你電視劇的提議,将作品與一個電子遊戲捆綁在一起,但據他的律師所說,那兩種形式都不幸受制于最初的那份四人合同。

    還有一個完整的研讨會,将在得克薩斯州的奧斯汀舉辦,那裡是超級書迷的大本營,他們熱衷于傑克·戴斯和他的作品,他的所有作品,尤其是《死亡之手愛着你》。

    這種新的活動,以及随之而來的社交媒體熱潮會帶來更多的圖書銷量,更多的剩餘價值,而更多的一切——他媽的!——都得分成四份。

    這是他最後的一口氣,最後的歡呼,他以後都不會再享受到了,可他隻能享受到四分之一。

    四分的做法極其不公平,已經夠久了。

    得有人放棄,得有人離開,或者是幾個人都離開。

     怎樣才能讓它看起來最自然呢? 他和那三人都保持着聯系,倒不是說他還有什麼選擇,是他們的律師要求的。

     羅德和伊蓮娜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從一家國際經紀公司退休,現在居住在佛羅裡達的薩拉索塔,是當地芭蕾舞團和戲劇社的财務顧問志願者。

     賈弗裡也和伊蓮娜有過短暫婚姻,是在羅德之後。

    賈弗裡目前在芝加哥,把自己的哲學辯論才華施展于市政工作。

    14年前他差點兒因為受賄被定罪,但是他躲過了這一劫,繼續擔任著名幕後推手、政治顧問和候選人顧問的角色。

     伊蓮娜仍然住在多倫多,她領導着一家公司,緻力于為優秀的非營利組織籌集資金,例如腎髒病慈善機構什麼的。

    她已故的丈夫在鉀肥行業做得很好,身為遺孀的她舉辦了很多高端晚宴派對。

    她每年都會給傑克寄聖誕卡,還附上一封信,講講她所做的平庸的社會工作的業績。

     表面上看,傑克和這三人相處得并不壞,幾年前他就接受現狀,順其自然了。

    不過,他已經好幾年沒見過他們了。

    有幾十年了吧。

    幹嗎要見呢?他根本不想重溫舊夢。

     直到此時。

     他決定從住得最遠的羅德開始。

    他沒有寫電子郵件,而是留了一條語音留言,說他因為考慮要為相關電影尋找适當的攝影地,會途經薩拉索塔,問羅德是否願意一起吃頓午餐叙叙舊。

    他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可令他吃驚的是,羅德接受了。

     他們沒有在餐館會面,甚至也不在羅德家,而是在佛教姑息治療中心的一家令人沮喪的自助餐廳見的面,羅德現在就住在那裡。

    穿着藏紅花顔色長袍的白人步履飄搖地走來走去,面帶善意的微笑。

    鈴聲叮當,遠處傳來吟誦聲。

     昔日健壯的羅德憔悴消瘦了,他渾身灰黃,就像一隻空癟的手套。

    “是胰腺癌,”他對傑克說,“等于被判了死刑。

    ”傑克說他之前并不知道,這倒是真話。

    他還說(他是怎麼想起這些陳詞濫調的呢),希望羅德正在獲得适當的精神關懷。

    羅德說他并非佛教徒,但是他積極正視死亡,而且,他也沒有家人,在這裡和在其他地方一樣。

    
0.09990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