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緣起 至暗時刻

關燈
隻有三十米的距離,但它好像是我人生中最艱難的一段路程。

    勉強排了一次大便,我心中有些愉悅,終于可以看到一點點曙光——身體戰勝了病痛,它會越來越好。

     妻子又來看我,她說現在我上了新聞,很多熱心的人都非常關心我,我的同學們、朋友們打爆了她的電話,紛紛給我錄制祝福視頻,還有一些人想來看我,但因為新冠疫情沒法進入醫院,他們送來的鮮花擺滿了整整一個樓道。

    她又說,你知道嗎,科比墜機去世了,還有他喜歡的女兒也在飛機上,一并走了。

    真是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誰也不知道。

    作為半個球迷的我,心裡無限感傷,不免又對自己感到慶幸,至少我活下來了。

    妻子問我要不要對網友們說點什麼,因為我微博上的留言都有上萬條了。

     疼痛的折磨下,加上聽到疫情和科比的消息,我心情無比複雜。

     從醫生瞬間變為患者,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那些眼病患者是怎樣過來的。

    眼前出現最多的是那些盲童的影子,他們家境并不富裕,甚至可以說一貧如洗,但是也一直堅持,從未放棄過。

    此刻,我突然覺得也隻有這首詩能代表我的心情: 心中的夢 我, 來自安徽,七歲那年, 一場高燒,讓我再不能看見; 我, 來自河北,從小患有惡性腫瘤, 摘除雙眼; 我, 來自山東, 生下來那裡就是空的, 老人想要把我掐死, 是媽媽緊緊抱住, 給我活下的希望。

     陽光和陰影, 我無法區分; 愛情和甜蜜, 我不能擁有。

     别人隻是偶爾焦慮, 而我們卻一直煩惱, 因為大家口中的美麗, 我們永遠無法知曉。

     我很怕, 拿起筷子吃飯的時候, 夾不起菜, 會被譏笑; 我很怕, 走路時不小心碰到旁人, 會被責罵; 當我們用盲杖不停敲打地面, 聒噪的聲音讓别人躲避不及; 當我們打開收音機, 無論怎樣調低電台的聲音, 在别人的耳朵裡, 總是嫌大。

     但是,我心中, 還有一線希望。

     希望有一天, 我可以拿着打工賺來的收入, 給父母買一件新衣, 添一雙新襪。

     我也希望, 有一天, 膝下也有兒女, 在耳邊, 和我說說悄悄話。

     夜深人靜的時候, 每個人都會想家, 挂掉父母的電話, 我能想象, 他們兩鬓的白發, 還有心中割舍不斷的牽挂。

     我會努力, 讓父母不因我是盲人而終生活在陰霾之下, 我把光明捧在手中, 照亮每一個人的臉龐。

     随着時間的推移,我的疼痛在各位醫師和護士的護理下一點點緩解,頭上的水腫消退,但是傷口的痛開始立體清晰起來。

    由于根本無法入睡,我不得不吃一些止痛藥才能睡得安穩。

     右手傷勢相對較輕,已經拆除了石膏,露出了可怕的傷痕,紅紅的,縫合線像一條蜈蚣一般趴在那裡,四十多針,足足有十幾厘米長。

    左臂依然沒有知覺,我開始感到有些焦慮和擔心,我不敢想象假如我真的失去了左手,我的生活會是怎樣——還有好多患者在等着我做手術,我是否還能繼續此生熱愛的醫療事業?甚至連上個衛生間、洗個臉可能都會變得很費勁——這該是怎樣的體驗,難道下半生我真的要過半殘疾的生活嗎? 人總是這樣,在身體好的時候,我們會完全忽略這些肢體和器官的存在;當它出問題了,才一下子意識到身體的重要。

    左臂像被凍在一塊寒冰裡,伴随着千萬根針紮似的疼痛。

    我讓護士幫我找一點暖寶寶貼在上面,心想這樣也許會好受一點。

    但是因為左臂毫無知覺,護士怕我燙傷,隻得貼一會兒便取下來,過一會兒再貼上去,如此反複。

    同樣,疼痛讓躺着的我也百般難受,輾轉反側。

    好在醫院幫我安排了一位和善的護工大哥,他不斷地配合着我折騰。

    他安慰我:“你這不算啥。

    ”他看護過的好多患者都沒挺過去,撒手走了。

    大哥人實在,這話讓當時的我又生出了力量。

     我開始回憶曾經讀過的書和看過的電影,包括季羨林先生的《牛棚雜憶》、餘華先生的《活着》等,那些主人公的悲慘命運以及堅韌不屈的性格,一幕一幕地在我腦中滑過。

    與之相比,我此刻躺在寬敞先進的病房裡,有這麼好的醫護同人的照護,我的境地和他們比起來總還是好上太多。

     我又想起自己曾經的那些病人,好多都是無數次從鬼門關裡爬出來的,他們的模樣此刻再次閃現在我眼前,我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他們的痛苦與不屈。

    從醫生到病人的角色轉換,讓我一下子有了别樣的感受。

    我曾經那麼無知、輕易地鼓勵他們面對病痛,而現在我才知道,這份鼓勵背後需要承受多麼大的痛苦考驗。

    想到此,我心中不免多了一份力量和從容,那時我便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就算我的左臂從此無法動彈,至少我還活着,還可以做其他有意義的事。

     《牛棚雜憶》裡季羨林先生說,既然決定活下去了,那就要迎接更激烈更殘酷的戰鬥,這個準備我是有的。

     派出所的警察大哥們找到我,我才恍然想起這件事的緣由,之前在鬼門關前掙紮完全無暇顧及于此。

    當他們告訴我行兇人的姓名時,我真的完全愣住了,這種吃驚一直持續到他們離開後很久。

     我實在找不出他傷害我的理由——他是我三個月前接診的一個病人,生下來雙眼高度近視,一年前右眼視網膜脫離,之前在别的醫生那裡做過三次手術,出現了嚴重的并發症。

    找到我時他的眼球已經是萎縮狀态,視網膜全部脫離并且僵硬。

    我反複告知他,最好的醫治結果也隻能是保住眼球,保留一點視力,但他不想放棄,堅持想試試。

     後續大家在一些訪談中也了解到,那時我腰
0.05725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