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關燈
在幻想電影院後面的一條偏僻陋巷裡。

    從外面就可以看出《特刊》雜志社并不興旺:兩扇車庫式的房門之間用釘子挂着這家周刊的招牌,搖搖晃晃,很不穩固。

    進到裡面,便見那兩間車庫隻是在間隔牆上開了個洞打通,那個洞既沒有修整,也沒有安框,仿佛泥瓦匠把活做了一半就放棄了。

    一面紙闆屏風遮擋着那扇沒安框的門,像公共場所的洗手間。

    紙闆上面密密麻麻胡亂塗滿了髒話和淫畫。

    在我們進入的那間車庫的牆上,在潮斑和污垢中間,挂着照片、招貼畫和《特刊》雜志的封面,其中有足球隊員、美豔歌星,當然也有犯人和受害者。

    每張封面上都有醒目的大标題,我看到了諸如以下之類的句子:“殺死母親同女兒結婚”和“警察來到化裝舞會,啊,所有人都是男的!”這個房間看來是編輯部、攝影部和檔案室。

    這裡堆放了那麼多東西,使人很難通過。

    小桌子上放着打字機,兩個人擠在一起打字,很不方便。

    一個小男孩正在分理着一沓沓雜志,将它們包裝起來,用龍舌蘭繩子系好,準備發走。

    一隻敞着的衣櫃裡面裝滿了紙片、照片和鉛版。

    在一張桌子——缺了的一條腿被三塊磚代替——的後邊,一位穿紅色毛背心的姑娘在檢查着現金出納的收據。

    這兒的東西好像全都處在一種狹窄、窘迫的狀态中。

    沒有人阻擋我們,也沒有人問我們,更沒有人回答我們下午好。

     屏風的另一邊,在同樣貼滿了聳人聽聞的雜志封面的牆壁前擺着三張寫字台,每張寫字台上都有一張卡片,用墨水寫了辦公人的職務:社長、總編輯和行政管理員。

    看到我們走進房間,兩個正伏在桌上看校樣的人擡起頭來。

    站着的那位就是巴斯庫亞爾。

     我們緊緊地擁抱。

    他可真是大變樣了,發福了,大腹便便,下巴墜了下來,從外表看似乎像個老頭兒。

    他蓄着稀疏的小胡子,頗像希特勒式的,已經灰白了。

    他向我做了許多親熱的表示,當他微笑時,我看到他有些牙齒已經脫落。

    寒暄過後,他把我介紹給另一個人,那人皮膚黝黑,穿着芥末色襯衣,坐在寫字台旁。

     “這是《特刊》雜志社社長,”巴斯庫亞爾說,“雷瓦格裡亞蒂博士。

    ” “我差點兒幹了蠢事,大巴布列托告訴我社長是你。

    ”我一邊對巴斯庫亞爾說,一邊把手向雷瓦格裡亞蒂博士伸過去。

     “我們正在走下坡路,但還沒到窮途末路,”這位社長說道,“你們請坐,你們請坐。

    ” “我是總編輯,”巴斯庫亞爾向我解釋道,“這就是我的辦公桌。

    ” 大巴布利托對他說,我們是來找他去孔雀飯店就餐,共叙泛美電台時期的友情。

    巴斯庫亞爾贊同這個想法,但我們必須等他幾分鐘,他要把那些校樣送回印刷廠,很急,因為馬上就要付印了。

    他去了,留下我們和雷瓦格裡亞蒂面對面尴尬地坐着。

    當這位博士知道我住在歐洲時,很有興趣地向我提了一大堆問題。

    法國女人像人們所說的那樣輕佻嗎?她們是那樣聰明伶俐而在床上卻恬不知恥嗎?他堅持要我為他做一下有關歐洲女人的統計,并且畫出對比圖表。

    每個國家的女人都有獨特的習慣是真的嗎?比如說(大巴布利托眼睛骨碌碌地動着,津津有味地聽他講),他聽那些多次出國旅行的人講了一些非常有趣的事情——意大利女人真的一刻都離不開男人?巴黎女人真的如果不被男人狠狠對待就得不到滿足?北歐女人真的讓她們的生父随便玩?我盡可能地回答雷瓦格裡亞蒂博士那一連串廢話般的問題,他的這些問題使這所小房子裡漸漸充滿了淫穢的氣氛。

    他越來越埋怨我不該去吃那頓午餐,因為它會拖很久,浪費很多時間。

    大巴布利托聽了社長那些色情社會學的演示,十分驚奇和興奮,笑了。

    當這位社長的好奇弄得我疲憊不堪時,我提出要借用他的電話。

    他露出諷刺的神氣說: “由于付不起電話費,一個星期前被拆掉了,”他講得很坦率,但樣子很兇,“因為您已經看到了,這本雜志要垮台,所有我們這些在這裡工作的笨蛋也要同它一并完蛋。

    ” 接着,他以色情受虐狂的愉快告訴我,《特刊》雜志是在奧德裡亞時代創辦的,當時勢頭很好。

    政府給它通消息,私下資助它,要它攻擊一些人,保護另一些人。

    此外,它還是當時少數獲批出版的雜志之一,像熱面包一樣,銷路很好。

    但是,奧德裡亞一倒台,可怕的競争開始,這家雜志就破産了。

    他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像收爛攤子般接手這份雜志的。

    他把它扶起來,改變編輯方針,使它成為一份專登爆炸新聞的雜志。

    有一段時期,盡管背了很重的債,雜志還是一切運轉正常。

    但是最近這一年,由于紙價上漲,印刷費增加,加上對雜志的大肆攻擊和雜志本身的情報失靈,一切都陷入了困境。

    此外,曾遭到雜志指責的那些無賴反唇相譏,說他們刊登的文章純屬造謠诽謗。

    現在主人很害怕,把所有的股份全部贈給了編輯人員,為的是逃避最後危機時收拾殘局。

    垮台已經為期不遠,這幾個星期,情況很慘,沒有錢支付工資,人們搬走機器,賣掉辦公桌,搶走一切值錢的東西,停刊已近在眼前。

     “拖不過一個月了,我的朋友,”他以孤注一擲的語氣喘着粗氣說道,“我們已經是屍首了,您難道沒有嗅出腐爛的氣味?” 我正想對他說,确實嗅到了。

    這時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個子走進來打斷了談話,他不需要推開屏風,從狹小的裂縫中就進入了房間。

    他留着德國式的發型,有點可笑,穿着打扮像流浪漢,一件藍色上衣,一件滿是補丁的襯衫,套在合身的灰色運動衫的下面。

    最奇特的要算他的鞋,一雙籃球運動員的紅色便鞋,如此破舊,以緻其中一隻的前端隻好用帶子捆着,仿佛鞋底已經脫開或就要掉下來了。

    一看到這個人,雷瓦格裡亞蒂社長就罵起來: “如果您認為可以繼續哄騙我,那就錯了,”他說,氣勢洶洶地向那個小個子走過去,吓得那個小瘦子微微跳了一下,
0.06717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