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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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我同她結婚就是為了生活在一起,要走我們一道走。

    他們提醒我說,我尚未成年,沒有父親的準許,不能申請出國護照。

    我說,那就偷越國境。

    他們又問我手中有多少錢就想去國外生活(辦理婚事和預付房租的花銷,把泛美電台預支的工資和在當鋪裡抵押衣物的錢全部用光,身上所剩無幾,隻夠買幾盒香煙)? “我倆已經結婚,這是誰也不能奪走的東西,”胡利娅姨媽說道,一面撫弄着我的頭發,一面熱淚盈眶地親吻着我,“隻是分開幾個星期,最多幾個月。

    我不願因為我的過錯而讓你吃子彈。

    ” 吃飯的時候,奧爾卡舅媽和魯喬舅舅一一申明道理,試圖說服我,什麼我應該理智一些呀,我已經過于任性啦;什麼現在已經結婚了,就該做些權宜的讓步呀,以免弄得不可收拾。

    他們說,我應該理解他們——他們面對我父親和其他家庭成員,作為胡利娅姨媽的姐姐和姐夫,所處的地位十分為難。

    他們對胡利娅的事左右為難,既不能表示贊成,又不能表示反對。

    将來他們會幫助我們的,現在也已經這樣做了,我應該和他們配合。

    他們說,胡利娅姨媽在瓦爾帕萊索逗留期間,我必須再找一份工作;不如此,将來我們靠什麼生活?誰來養活我們?我父親終究會平靜下來,接受既成事實。

     午夜時分,舅父母已經悄悄上床睡覺,我和胡利娅姨媽穿着内衣,膽戰心驚地颠鸾倒鳳,百般恩愛,同時兩耳不安地警惕着任何意外的響動,直到筋疲力竭。

    确實沒有别的辦法。

    次日清晨,我們就要退掉去拉巴斯的飛機票,改買去智利的票。

    半小時後,我走在米拉弗洛雷斯區的大街上朝外祖父家那間單身小屋走去,一路上感到既痛苦又乏力,暗暗地咒罵自己竟然連買一支左輪手槍的錢都沒有。

     兩天後,胡利娅姨媽登上一架黎明起飛的班機,前往智利。

    調換機票時,航空公司并沒有表示為難,但是有票價差額問題。

    多虧巴斯庫亞爾借給我們一千五百索爾,才把這筆錢付了(當巴斯庫亞爾告訴我他有一張五千索爾的存折,我真是驚訝極了,因為就憑他掙的那點工資,有這筆存款可以說是奇迹)。

    為了胡利娅姨媽能夠帶些零用錢,我把全部藏書,甚至法律專業的法典和講義都賣給了拉巴斯大街上的書商,然後用這筆錢兌換了五十美元。

     奧爾卡舅媽和魯喬舅舅同我們一起到了機場。

    前一天夜裡,我留在了他們家中。

    我倆沒有睡覺,也沒有同房。

    晚飯後,舅父母走開了,我坐在床頭望着胡利娅姨媽細心地打點行裝。

    随後,我們便到沒有開燈的客廳裡坐下。

    我們待了三四個小時,手握着手,緊緊地依偎在沙發上;為了不吵醒家裡人,我們輕聲交談着。

    我們間或擁抱、偎依着臉和接吻,但是大部分時間是在吸煙和談話中度過的。

    我們談到當我們重聚的時候将做些什麼,談到她将如何協助我工作,談到總有一天我們會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去巴黎住亭子間,在那兒我終将成為作家。

    我給她講述了她那位同胞彼得羅·卡瑪喬的事,告訴她他現在已住院,周圍全是瘋子,他本人也一定變瘋了。

    我倆商定每天都要寫一封長信,詳細報告各自的情況:做些什麼,想些什麼,有什麼感受。

    我向她保證,當她重返秘魯時,我一定把事情安排好,掙到的錢可以不緻使我們餓死。

    五點鐘,鬧鐘響了,天空仍然漆黑。

    一個小時後,當我們到達利馬坦博機場時,天剛蒙蒙亮。

    胡利娅姨媽穿的是我喜歡的那件藍色外衣,看上去很漂亮。

    當我們道别的時候,她十分平靜,但是她擁抱我的時候,我感到她渾身在發抖。

    我卻相反,站在機場平台上,望着她在晨曦中登上飛機的時候,我哽咽了,眼淚奪眶而出。

     她在智利的流亡生活持續了一個月又十四天。

    這六個星期對我來說具有決定意義。

    在這段時間裡(我訪親拜友,求同學告老師;哀求他們、打擾他們,弄得他們頭昏腦漲,為的是讓他們助我一臂之力),我終于找到了七份工作,其中當然包括電台編輯。

    第一份工作是在國家俱樂部圖書館,該館位于電台附近。

    我的任務是每天上午利用編新聞稿的間歇去那裡兩個小時,把新到的書籍和雜志登記注冊,把舊雜志編入總目。

    第二份工作是聖馬爾可大學的一位曆史系教授(我在他的課上取得過優異的成績)要我做他的助手,每天下午三點至五點,在他坐落于米拉弗洛雷斯區的住宅裡,将報紙上的有關文章登入卡片,以備他撰寫秘魯史之用;教授承擔的部分是征服時期與獨立戰争兩個分卷。

    在新找到的工作中,最為生動有趣的是與利馬公共慈善局簽訂的合同——牧師公墓裡有一大排殖民時期的墓碑,相關登記冊已經丢失,我的任務是研究碑文的内容,将死者的姓名和生卒年月登記造冊。

    這份工作我可以在任何時候進行,因為是計件付酬,每個死者給一個索爾。

    我利用下午六點的新聞稿與泛美電台播音的間歇去做這件事。

    這時哈維爾已經下班,常常陪我一同去。

    那時正值隆冬,天黑得早,公墓的主任(一個胖子,自稱曾八次出席國會參加秘魯總統的交接儀式)借給我們手電筒和小梯子,以便閱讀壁龛高處的碑文。

    有時我們開玩笑,假裝聽到歎息聲和腳鐐響,看到墳墓中出現白色身影,結果真的吓得毛骨悚然。

    除了每周去兩三次,星期天的上午也去幹這件事。

    其餘的工作多少帶有一些文學性質:每周為《商報》的星期天副刊做一篇詩人、小說家或散文家的訪問記,發表在《作家與作品》專欄;每月為《秘魯文化》雜志撰寫一篇文章,欄目的标題是我取的:《人物、書籍與思想》。

    最後,一位教授朋友委托我為投考天主教大學的學生編寫公民教育課大綱(盡管我是聖馬爾可大學的學生,我們學校與天主教大學是死對頭),每星期一還必須交出一道入學考試題的詳細答案(題目各式各樣,涉及的方面很廣泛,從祖國的标志開始,旁及土著的花卉與動物,直到土著語言學者與西班牙語學者之間的論戰)。

     這些工作(我感到好像在和彼得羅·卡瑪喬比賽)使我的收入增加了三倍,足夠支付兩個人的生活費用。

    我從每份工作中都預支了部分工資,這樣就把打字機贖了回來,這台機器對新聞工作來說是絕對必要的(盡管我有許多文章仍是在泛美電台寫的)。

    用這些錢,還請南希表姐買了一些裝飾住房的東西,因為女房東果然在十五天後把房間租給了我。

    接收有兩個房間外加一個小小洗澡間的那套房子的早晨,我感到快活極了。

    可我仍舊住在外公家,因為我決定等到胡利娅姨媽回來的那一天再開始使用。

    我幾乎每天晚上都去那裡寫文章,編制死者名單。

    我雖然不停地工作,不停地東奔西走,卻并不感到疲倦和氣餒,恰恰相反,我感到精力十分旺盛;我認為我能夠像從前那樣繼續讀書(盡管那是每天在乘公共汽車的時間裡進行的)。

     胡利娅姨媽信守諾言,每天都有信來。

    外祖母把信交給我的時候,眼裡總閃耀出調皮的光芒,低聲問:“這封信是誰寫來的呀?是誰寫來的呀?”我也連續不斷地給她寫信,每天夜裡的最後一件事就是這個,有時雖然已經頭昏腦漲、睡意蒙眬,但仍然向她報告這一天的忙碌情景。

    自從她出走,我先後在外祖父家、魯喬舅舅家、大街上遇見了許多親戚,看到了他們的反應。

    他們态度各異,有些是出乎意料的。

    彼得羅舅舅的态度最為嚴厲,全然不理睬我的問候,冷冰冰地看我一眼,便馬上背轉身去。

    赫蘇斯姨媽老淚縱橫地擁抱着我,用動人的聲調耳語道:“可憐的孩子!”其他姨媽、舅媽、姑媽和叔叔、伯伯、舅舅則采取置若罔聞的态度,似乎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他們對我十分親熱,但絕不談胡利娅姨媽,對我們的婚事裝作從未知悉。

     我一直沒見到父親,但我知道一旦胡利娅姨媽出國,他的要求被滿足,怒氣便會打消。

    那時,我父母暫住在幾位叔叔家裡,我從未去拜訪過,可是我母親天天都來外祖父家裡和我會面。

    她對我的态度是矛盾的,一方面是親切,充滿母愛;而另一方面,每當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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