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關燈
利馬抒情詩人格利桑托·馬拉維亞斯出生在市中心聖阿納廣場附近的一條街巷裡。

    人們常常爬上這裡的屋頂放秘魯飛得最高的風筝,當那些綢紙做的五彩缤紛的風筝在阿爾多區上空悠然翺翔時,赤腳修道院的小修女便跑到天窗前窺探。

    幾年後,一個将把美洲華爾茲、馬麗内拉舞和波爾卡舞提高到跟風筝一樣水平的嬰兒落地了,正好在風筝命名儀式那天出生。

    命名儀式把本區最有名的吉他手、鼓手和歌唱家都吸引到聖阿納小巷。

    産婆打開孩子出生的H房間的窗戶,宣布利馬這個角落裡的人口又增加了,并且預言:“如果這孩子活下來,一定是個調皮鬼。

    ” 但是這孩子能不能活下去好像還是個問号。

    他體重不到一公斤,兩條小腿短得出奇,大概永遠走不了路。

    父親巴倫丁·馬拉維亞斯——他多年來一直想使本區居民信奉林皮亞斯的耶稣(在自己的房間裡創辦了修道院,為了延年益壽,竟做了一件魯莽的或者說輕率的事情,還對天發誓說在他歸天前要使修道院人數超過奇迹修道院)——宣布:他的保護神會創造奇迹,救活他的兒子,并使其像正常的基督教徒那樣行走。

    孩子的母親瑪利娅·玻塔爾是妙手廚娘,連感冒也沒患過。

    當她看到自己日夜思盼、百般乞求上帝而得到的兒子——類人蟲?畸形?——是個半人半妖的家夥時,心情是那樣激憤,以緻把丈夫攆出了家門,并在大庭廣衆之下把責任推到他身上,指責說是他的假虔誠才落得這樣的後果。

     可是格利桑托·馬拉維亞斯竟然活了下來,雖然那雙小腿滑稽可笑,但終究學會了走路。

    當然走得不平穩,看起來像木偶,每步分三個動作——擡腿、彎膝和落腳——而且走得那樣緩慢,如果你走在他身旁,會覺得是跟着阻塞在狹街窄巷中的迎神賽會的隊伍前進。

    但至少這孩子的雙親(已重歸于好)可以宣布格利桑托不用拄拐杖或靠别人幫助就可跑遍四方。

    巴倫丁先生跪在聖阿納教堂裡,熱淚盈眶地向林皮亞斯的耶稣感謝賜福。

    瑪利娅·玻塔爾卻說那奇迹完全是利馬最有名的癱瘓病專家阿爾貝托·德·金德羅斯大夫創造出來的,這位大夫曾使無數癱瘓病人變成了短跑運動員。

    瑪利娅曾在家中擺設豐盛的酒菜,請這位名醫來家裡親自傳授按摩、治療和護理的技術,這樣,盡管格利桑托的雙腿是那麼短小、彎曲,但可以站立,并在人間的道路上挪動行走了。

     誰都不會說格利桑托·馬拉維亞斯有着同他降生的那個有名地區的孩子一樣的童年。

    不幸的是,那也許正是他的幸運所在。

    格利桑托瘦弱的身體不允許他參加任何使鄰居的孩子身心得到鍛煉的同類活動。

    他不能玩布球,不能拳擊,不能在街角抽陀螺。

    在老利馬的街道上,聖阿納廣場的孩子們經常用彈弓、石子或拳打腳踢同齊裡莫約、古恰卡斯、五角區和圍牆區的孩子打架鬥毆,可他從來沒有參與過。

    他不能同他在普拉蘇埃拉·聖克拉拉财政學校(他在這裡學文化)的同學去坎多格蘭德和尼亞尼亞果園偷果子吃,也不能同他們去裡馬克河洗澡,更不能去桑托約牧馬場學騎驢。

    他的個子比侏儒更矮,瘦如幹柴,皮膚像他父親一樣呈巧克力色,頭發像他母親那樣挺直。

    格利桑托總是站在遠處,用那雙聰明的眼睛盯着他的夥伴,看着他們玩耍,在那些他不能參加的危險活動中累得滿頭大汗,成長壯大。

    他臉上的表情是無可奈何的憂郁還是平靜的悲傷? 有一段時間,他看來要像他父親(除了信仰林皮亞斯的耶稣,這輩子還擡過各種耶稣和聖母像,穿過不同的袈裟)那樣虔誠,因為他多年來勤勤懇懇地在聖阿納廣場附近的幾個教堂裡當侍童。

    他随叫随到,能整章背誦經文,又天真無邪,所以教區神父都諒解他動作遲鈍,常常叫他來幫忙做彌撒、聖周時在耶稣赴難路上敲小鐘或在迎神賽會隊伍中撒香。

    看到他身穿總是顯得又肥又大的侍童長袍,聽見他用純熟的拉丁文在特立尼達裡亞斯、聖安德烈斯、卡門、布埃納·莫埃特甚至古恰卡斯(連這個遠城區都請他去)教堂的祭壇上那麼認真地背誦經文,母親瑪利娅·玻塔爾痛苦難當。

    她本來希望兒子轟轟烈烈地幹一番事業,當軍官,做冒險家,或者成為舉世無雙的演員。

    倒是利馬教友會會長巴倫丁·馬拉維亞斯看到自己的怪兒子有可能當上牧師,不禁暗自歡喜。

     父母都沒有看準,孩子對宗教并不感興趣。

    他的内心活動十分激烈,靈敏的感情不知從何處通過怎樣的方式得到安慰。

    蠟燭煙熏火燎,燒香祈禱,到處是面前擺着供品的聖像,念悼亡經,舉行各種禮儀,畫十字,屈膝下跪……這種環境撲滅了他那早熟的詩興和靈感。

    瑪利娅·玻塔爾幫赤腳修道院的修女做甜食,料理家務,她是為數不多的可以打破修道院清規進入内宅院的人之一。

    這位技藝高超的廚娘經常帶格利桑托去那裡,當這孩子長大(指年齡,而不是身材)時,修女們已經看慣了他(癡傻,萎靡不振,半人半獸——這樣說是出于人道),所以當瑪利娅·玻塔爾和修女們一起準備天餅、酥脆點心、蛋卷、甜糕和杏仁糖,以便賣掉,籌集去非洲傳教的費用時,就讓他在修道院裡随便走動。

    就這樣,格利桑托·馬拉維亞斯長到十歲時,開始懂得了愛情…… 使格利桑托·馬拉維亞斯一見傾心的女孩叫法蒂瑪,和他同年,在赤腳修道院給修女們當侍女。

    格利桑托·馬拉維亞斯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法蒂瑪剛剛沖洗完修道院走廊的石闆地,正要去花園給玫瑰和百合澆水。

    盡管她身穿滿是窟窿、口袋似的大衣服,用一塊破粗布當頭巾包住頭發,還是能看得出她的真實模樣:臉如象牙般潔白細嫩,藍色的眼圈,美麗的下巴,苗條的身材。

    她是因貴族之家的悲劇而被遺棄的嬰兒,修女們把她撿回來。

    一個冬天的夜晚,她裹着天藍色小毯子被丢在胡甯大街旁,身上有一封書寫工整、淚迹斑斑的信:“我是不幸的愛情之女,使榮耀滿門的家族聲譽掃地。

    我不可能在生父母的罪惡不受譴責的情況下在社會上生存,因為他們同父同母,根本不能相愛,沒有權利生我、認我。

    善良的赤腳修女們,你們是唯一可以養活我而又不為我感到羞辱也不使我受到淩辱的人。

    我那悲痛欲絕的雙親将好好酬謝諸位的善行,這種善
0.06646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