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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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試已經來臨。

    自從和胡利娅姨媽相愛,我上課少了,寫故事(見效甚微)占去很多時間,這次考試準備得很不好。

    一位同學救了我,他叫吉列爾莫·貝蘭多,是卡馬納人,住在市中心5月2日廣場附近的一所公寓裡。

    他是個模範學生,從不缺課,甚至把老師的呼吸都記下來。

    他像我背詩一樣,把法典的條款背得滾瓜爛熟。

    他總是講他的故鄉,他的未婚妻住在那裡。

    他盼望拿到律師學位,一旦獲得成功,便離開可恨的城市利馬,回卡馬納去。

    在那裡,他将為家鄉的進步而戰鬥。

    他把他的筆記借給我,考試時跟我咬耳朵。

    考試臨頭的時候,我就到他的公寓去,讓他把課堂上的情況給我作一番精辟扼要的介紹。

     這個星期天,我從吉列爾莫那裡回來。

    我在他房間裡度過了三個小時,滿腦子的法律術語在打架,一大堆必須死記硬背的拉丁語把我吓得暈頭轉向。

    當我來到聖馬丁廣場時,遠遠地望見中央電台鉛灰色的正面牆上彼得羅·卡瑪喬房間的小窗戶打開着。

    我當然要去問候他。

    我到他房間去的次數越多——盡管我們的關系仍然限于在咖啡桌上交談三言兩語——他的品行、外貌和口才對我的魅力越大。

    我穿過廣場向卡瑪喬的辦公室走去,他那鋼鐵般的意志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這意志給予這個禁欲主義矮子以工作才幹,他憑着這種才幹,上午和下午、下午和晚上,連續不斷地創作着暴風驟雨般的故事。

    白天,不管什麼時候記起他,我便想到“他一定在奮力揮筆”。

    而且,像我無數次見過的那樣,果真看到他在用兩個小指頭飛快地在雷明頓打字機鍵盤上敲打着,那迷幻的眼睛望着滾筒。

    于是,一種既憐憫又羨慕的奇特感覺便從我心中油然而生。

     房間的窗戶虛掩着,可以聽到打字機有節奏的聲響。

    我一邊推開窗戶一邊向他緻意:“早上好,能幹的先生。

    ”但是,我忽然覺得似乎弄錯了地方,認錯了人,過了幾秒鐘,才認出了那個用白色防塵罩衣、大夫的小帽子、猶太教士的大黑胡子僞裝起來的玻利維亞文人。

    他不動聲色,也不看我,輕輕俯身在寫字台上繼續打字。

    過了一會兒,像是在兩種想法之間遲疑了一下,但并沒有回過頭來看我。

    我聽見他用銀鈴般悅耳的聲音說道: “婦科大夫阿爾貝托·德·金德羅斯給侄女接生三胞胎,有一個胎兒胎位不正。

    您能等我五分鐘嗎?我要給這位姑娘做剖腹産手術,然後我們去喝一杯薄荷馬黛茶。

    ” 我抽着煙,坐在窗台上等着,一直等到他使胎位不正的三胞胎生下來。

    手術果然隻用了幾分鐘。

    然後,他脫去防塵罩衣,仔細疊好,連同猶太教士的假胡子一起放在一個塑料口袋裡。

    我對他說: “生三胞胎動剖腹産手術,總共隻需五分鐘,幹得真是漂亮極了。

    我寫三個小夥子利用飛機噴氣飛起來的故事花了三個星期。

    ” 去布蘭薩咖啡館的路上,我告訴他,多次失敗之後,我覺得這個飛人故事是不壞的。

    我誠惶誠恐地把它送到《商報》星期天副刊,社長當着我的面讀了這篇稿子,給了我一個令人難以捉摸的回答:“留下吧,看看再說。

    ”從那時起,一連兩個星期天,我每次都拼命地、急如星火地去買報紙,但直到現在仍未見刊出。

    彼得羅·卡瑪喬不想在别人的事情上浪費時間。

     “我們不要喝冷飲了,走吧。

    ”我正要坐下去時,他一邊拉住我的手臂說着一邊把我拖向科爾梅納,“我覺得腿上發癢,快抽筋了。

    這是由于老是坐着不動,我需要活動活動。

    ” 我知道他會怎麼回答我,所以提醒他說,應該像維克多·雨果和海明威那樣:站着寫作。

    可是這一次我弄錯了。

     “在拉塔帕達公寓常常發生一些有趣的事,”他對我說,根本沒有回答我,這時他拖着我小跑似的圍着聖馬丁紀念碑轉圈子,“一位青年每逢月夜就哭泣。

    ” 我很少在星期天來市中心,看到平時到這裡來的人和現在到這裡來的人大為不同,我感到驚奇。

    現在來這裡的不是中層公務人員,而是輪休的女仆、臉上多斑足登大靴子的山民、紮着辮子的赤腳小女孩……他們熙熙攘攘擠滿了廣場。

    在混雜的人群中可以看到流動攝影師和賣酒食的女販。

    我拉着文人在紀念碑正中央那個穿長衣的貴夫人前停下來,這位夫人象征着祖國。

    為了看看能否逗他笑,我告訴他為什麼這位夫人頭上戴着一個荒唐可笑的、駝馬似的東西,原來在利馬鑄造銅像時,藝人們誤解了雕塑師的話,把許願的“火焰”理解成動物“駝馬”。

    自然,他沒有笑。

    他重新拉起我的手臂,拖着我一邊和行人碰撞着向前走,一邊又開始了他的獨白,對周圍的一切事物都無動于衷,首先是把我忘在一邊: “沒有看清他的臉,但是可以想象是某種怪物,是公寓老闆娘的私生子嗎?由于他的缺陷、駝背、過矮和雙頭,阿塔納西娅夫人白天把他藏起來,免得驚吓我們,隻在晚上才放他出來透透氣。

    ” 他不動聲色地講着,仿佛一台錄音機。

    為了套他的話,我反駁說他的假設未免言過其實,難道不會是一個為愛情而傷心痛哭的青年?“如果是戀人,他會拿把吉他、小提琴,要麼唱歌,”他以一種由于恻隐之心而減淡了的輕蔑神情看着我說,“可是這人隻是哭。

    ” 我竭力使他把這一切從頭給我解釋解釋,但是他的話比平常更加冗長、隐晦。

    我隻弄清楚了有個人在公寓的角落裡已經哭了許多個晚上,拉塔帕達公寓的房客們怨聲載道。

    老闆娘阿塔納西娅太太說她什麼也不知道,照文人的看法,她是用“本人不在現場”因而與事無關的手法來為自己開脫。

     “也有可能他是為犯了罪而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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