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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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腦袋上的那隻手是懲罰還是粗野的撫摸。

    但是,實踐加強了他的信心,他漸漸地克服了膽怯心理和祖輩遺傳下來的拘謹性格,膽子大了起來,改變了态度,有了主動性。

    幾個星期後,像“訓練”預示的那樣,魯喬發現,在街角打孩子的腦袋、把肌肉掐得青紫腫脹、把新入學的孩子踩得号哭不止,這些在他眼裡已不是囿于道德和理論不應該做的事情,而是一種樂趣。

    魯喬很喜歡看到那些前來向他兜售彩票、冷不防挨了一記耳光的孩子們的哭号。

    看到給盲人引路的孩子被主人一腳踢倒、銅钹從手中飛走滾在地上叮當作響、孩子揉搓着疼痛難忍的腿難以爬起時,魯喬猶如身處鬥牛場那樣興奮。

    實踐訓練是危險的,可是,對性情魯莽的藥品推銷員來說,這一點非但不能阻止他,反而是鼓勵。

    甚至有一天,當他弄壞了一隻皮球,一群孩子手持棍棒和石頭追趕他時,他也沒有放棄自己的努力。

     就這樣,在治療的幾個星期,魯喬幹了不少這樣的事。

    人們由于思想懶惰,變得癡呆,常常把這些稱為卑劣行徑。

    在公園裡,魯喬把保姆哄孩子用的洋娃娃的腦袋拔掉,把孩子們剛剛放在嘴邊的奶瓶、乳脂糖和硬糖塊奪過來,踩在腳下,或者扔給狗吃。

    他還竄到孩子們去的馬戲場、早場電影院和木偶戲院偷偷摸摸地幹壞事,甚至扯孩子們的小辮子和耳朵,擰他們的小胳膊、大腿和小腿,手指都累得麻木了。

    當然啰,他還粗俗地對他們伸舌頭,做鬼臉,甚至變着聲調啞着嗓子給他們講鬼怪、惡狼、警察、骷髅、巫婆、吸血鬼和其他大人想出來吓唬孩子的故事。

     但是,雪球越滾越大,最後變成了雪崩。

    一天,魯喬·阿夫裡爾·馬羅金那樣害怕,為了盡快趕到診所去見阿賽密拉大夫,急忙乘上了出租汽車。

    魯喬渾身冒着冷汗,剛走進威嚴的診室就顫抖地喊道: “我眼看就要把一個小女孩推到開往聖米格爾街的有軌電車輪下,在最後一刻控制了自己,因為我看見一個警察。

    ”他像孩子似的哭泣着高聲叫道,“大夫,我險些犯了罪!” “你已經犯過罪了,健忘的年輕人。

    ”女心理學家一字一闆地提醒他。

    随後從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番,高興地斷言:“您已經好了。

    ” 魯喬·阿夫裡爾·馬羅金像在黑夜裡看到火光,在海上看到滿天星鬥,這時他才記起自己是坐出租汽車來的。

    他正要跪下去,被博學的女大夫阻止了: “除了我的狗,誰也不能舔我的雙手。

    不要過分激動!您可以走了,我還有新的朋友等着看病,到時候您會收到賬單。

    ” “真的,我的病好了。

    ”藥品推銷員滿面春風地重複說。

    他最近一個星期每天睡七個小時,不做噩夢了,反倒做了些甜蜜的夢,夢見躺在奇異的海灘上,任憑烈日暴曬,觀賞着烏龜在枝葉繁盛的棕榈樹間慢騰騰地爬行,海豚在藍色的波濤中追逐嬉戲。

    這次,他擺出久經磨煉者謀多智廣、胸有成竹的神氣,乘上出租汽車到制藥廠去。

    路上,他哭了起來,因為他發現在人生道路上“滾動”所産生的唯一後果已不是陰森森的恐怖、巨大的焦慮,而隻有一點輕微的頭暈。

    他跑過去親吻弗德裡克·特列斯·翁薩特吉先生白嫩的手,稱他是“拯救我生命的好參謀,再生之父”。

    魯喬的這種表示和言語,使他的上司像所有受敬重的主人對待奴仆一樣,鄭重地接受了。

    上司像是虔誠的加爾文教徒,毫無表情地告訴魯喬,不管病是否治好,殺人念頭除掉與否,都必須按時到“滅鼠有限公司”上班,不然就要罰款。

     魯喬·阿夫裡爾·馬羅金就這樣擺脫了自皮斯科意外車禍以來一直生活的洞穴。

    從那以後,一切都開始恢複正常。

    那個甜蜜的法國小姐由于親人的照顧,已從痛苦中解脫出來,通過蜂窩狀奶酪和黏海螺等諾曼底食物的調養,身體也強壯了,又滿載情意、精神振奮地返回了印加大地。

    夫妻團圓,猶如蜜月。

    他們瘋狂地接吻,緊緊地摟抱,拼命抒發内心的激情,直到這對恩愛夫妻精疲力竭。

    藥品推銷員好像一條剛剛換皮的巨蛇,精力倍增,很快地在制藥廠重露頭角。

    根據魯喬本人的要求——希望證明他仍然是以前的魯喬——斯切瓦布博士重新對他委以重任,任憑他乘飛機、坐火車、乘輪船,跑遍秘魯的村鎮和城市,在大夫和藥劑師中間推銷拜耳制藥廠的産品。

    由于妻子勤儉持家,夫妻倆很快還清了家庭危機期間欠下的全部債款,又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買了一輛新的沃克瓦根,當然還是黃色的。

     表面(難道在這種情況下不該仔細想想“不要相信表面現象”這句民間諺語嗎?)看來,阿夫裡爾·馬羅金一家的生活沒有變壞。

    推銷員很少記起那次車禍;即使想到,也是非但不感到難受,反而頗為驕傲。

    作為遵從社會禮節的中産者,魯喬不願披露這一點。

    可是,在愛巢,在甜蜜的家庭裡,在響着維瓦爾第小提琴曲的熊熊爐火旁,還殘存着阿賽密拉大夫治療的痕迹,正如太陽下山後,其光輝依然照映在空中;人死去後,頭發和指甲還在生長。

    也就是說,從某種意義上講,魯喬·阿夫裡爾·馬羅金有一種愛好,喜歡玩玩具:小木棒、積木、小火車和小士兵,這對他這樣年齡的人來說确實有些過分。

    魯喬家裡的玩具漸漸堆滿了,使得鄰居和用人們大為不解,融洽的夫妻關系中出現了第一道陰影。

    一天,法國女人開始抱怨丈夫星期天和假日在浴盆中玩小紙船或在房頂放風筝。

    但是,比這個愛好更為嚴重的是,自實踐訓練以來,魯喬頭腦裡對兒童的恐懼已根深蒂固,妻子對這些十分反感。

    魯喬在大街上、公園裡和公共廣場從來不接近孩子,除非為了給他們以平民們所說的殘忍的懲處。

    在和妻子的交談中,魯喬常常輕蔑地稱他們是“流浪漢”“死後下地獄的人”。

    當金發妻子再次有身孕時,這種反感變成了焦慮不安。

    夫妻倆恐慌地飛步跑去見阿賽密拉大夫,求她幫忙解決。

    大夫聽過他們的講述,毫無震驚之意。

     “您患了幼稚病,同時,也是潛在的殺嬰症。

    ”大夫像口授電報似的,“這種荒唐病沒有什麼了不起,用不着大驚小怪。

    不費吹灰之力,我便可以把它治好。

    您不必擔心,不等胚胎長出眼睛,您就會好的。

    ” 大夫能治好嗎?她能使魯喬·阿夫裡爾·馬羅金擺脫幻覺嗎?能像上次除掉他的車輛恐懼症和一心想犯罪的念頭那樣治愈他的恐嬰幼稚病和對殘暴猶太王的恐懼症嗎?聖米格爾街的這場心理戲劇将如何收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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