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關燈
後,當魯喬·阿夫裡爾·馬羅金想到那天早晨晨所有有教益的經曆時,他以為最難以忘懷的既不是第一次車禍,也不是第二次車禍,而是後來發生的事情。

    說也奇怪,雖然被撞得很厲害(他不得不在職工醫院住了幾個星期,因為發生了好多處骨折、脫臼、皮肉撕裂和撕傷,需要全身正骨和肌肉縫合),這位藥品推銷員并沒有失去知覺,或者隻昏厥了幾秒鐘。

    當他睜開眼睛時,他知道一切都剛剛發生,因為從他前面的茅舍裡大約有十一二個甚至十五個男人和女人逆光向他跑過來。

    他不能動,可是并不感覺疼痛,隻感到輕松和安甯。

    他想,不必懷疑了,一定是來人急救,來了大夫,來了熱情的護士。

    是他們,他們來了,他想對那些俯身的面孔笑一笑,但是,這時他感到有人在他身上又摸、又拉、又捅,于是他明白了,剛剛來的那些人不是在急救而是在奪他的手表,掏他的腰包,七手八腳地搶他的皮包。

    他脖子上的林皮亞斯耶稣像一下子被他們拽走,那是他自從第一次出席聖餐儀式就一直戴着的。

    面對這些人的舉止,他感歎不已,感到真的絕望了。

     由于渾身疼痛,那一夜過得如同一年。

    開始,災難的後果好像隻在肉體上有感。

    當魯喬恢複知覺時,已經在利馬了。

    他躺在醫院的一間小病房裡,從頭到腳都包紮着。

    床兩側,使激動的魯喬恢複平靜的守護神、他的與居列特·格列科同國籍的金發妻子和制藥廠的斯切瓦布博士不安地看着他。

    麻醉劑使他感到有些醉意,當感到妻子隔着紗布吻他的前額時,他興奮異常,淚水順着面頰流下來。

     骨骼接好,肌肉和筋腱複位,傷口愈合、結疤,也就是說,傷痕累累的身體經過了幾個星期的時間複原,不過相對來講還不十分難熬,因為大夫的醫術高超,護士們照顧得十分周到,妻子殷勤服侍,制藥廠多方幫助,從感情和金錢支持方面來說,都是無可挑剔的。

    在職工醫院裡,魯喬·阿夫裡爾·馬羅金在恢複期間得知了一個令人喜悅的消息:他的法國妻子已有身孕,七個月後就是他孩子的媽媽了。

     後來,他出了院,回到聖米格爾街的住宅,并且重新上班工作,這時車禍在他精神上留下的複雜創傷的隐痛開始發作。

    失眠是落在他頭上最輕的不幸。

    他徹夜不能成眠,在住宅裡摸黑踱步,不停地抽着煙,始終處于興奮狀态,斷斷續續地講着話,其中令他妻子感到驚異的是反複聽到這麼一個詞:“希律。

    ”用安眠藥以化學方法克服了失眠後,後果更糟糕:魯喬一睡着,便噩夢重重,看到他尚未出世的女兒被剁成肉塊。

    他的怪叫起初使妻子感到恐怖,最後終于流了産,從胚胎來看那可能是個女孩。

    “我的夢應驗了,我殺害了自己的親生女兒,我要搬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去住。

    ”夢中殺子的魯喬凄慘地、晝夜不停地念叨着。

     但是,這還不是最慘的事情。

    失眠的、噩夢不斷的夜晚之後,随即而來的是可怕的白晝。

    自從車禍以來,魯喬染上了根深蒂固的恐懼症,凡是有輪子的東西,他都害怕。

    隻要是汽車,無論作為司機,還是作為乘客,他都不能上去,一上去就感到頭暈目眩,嘔吐,出大汗,并開始喊叫。

    克服這種忌諱的所有嘗試均告失敗,因而在堂堂的二十世紀,他卻不得不像在印加帝國時代(沒有車的社會)那樣生活着。

    如果路程隻限于他家和拜耳制藥廠之間的五公裡距離,事情還不那麼嚴重,因為對一個精神受了創傷的人來說,早晨和傍晚各走上兩個小時也許會起到鎮靜劑的作用。

    不過,對于一個藥品推銷員,他的活動範圍是秘魯的廣闊國土,患上車輛恐懼症是一個悲劇。

    由于根本沒有可能恢複到信差跑步送信的時代,魯喬的職業前景面臨嚴重威脅。

    制藥廠同意給他在利馬的配藥房裡安排一個安定的工作,雖然沒有減薪,但從思想上和心理上來講,這種變化(現在他負責管理樣品)意味着降級。

    更為糟糕的是,他的足以和“奧爾良的姑娘”媲美的法國妻子曾毫無抱怨地勇敢忍受了丈夫神經錯亂的後果,如今也歇斯底裡了,特别是在孩子流産之後,情況更慘。

    這樣隻好暫時分居,直至情況有所好轉,他那面色如同黎明的魚肚白和南極的白夜似的妻子啟程回法國,去娘家尋求安慰了。

     車禍後的—年,魯喬·阿夫裡爾·馬羅金就是這麼度過的:失去妻子,失眠,不安,恐懼車輛,天天步行上班(必須這樣),伴随他的隻有焦慮和痛苦。

    (黃色的沃克瓦根在為金發妻子回法國籌集路費而被賣掉時,車身滿是雜草和蜘蛛網。

    )同事和朋友已在議論說,魯喬的可憐去向隻能是瘋人院或者幹脆自殺。

    這時,這個年輕人卻如同久餓得食、久旱逢雨一般聽說有這麼一個人,她既不是牧師,也不是巫婆,卻能醫治靈魂。

    這就是女大夫路希娅·阿賽密拉。

     阿賽密拉大夫是個高尚的女人,沒有雜念,五十歲,正是科學上稱之為黃金時代的年齡。

    她前額寬廣,鷹鈎鼻,目光敏銳,為人正直忠厚——和她姓氏的含義正好相反(她為自己的姓感到驕傲,像英雄業績一樣印在名片上或她診所的牌子上,供人們欣賞),在她身上,智慧表現在她的身體上,是她的病人(她喜歡稱病人為“朋友”)看得到、聽得見、聞得着的東西。

    在世界的大知識中心——德國的柏林、冷漠的倫敦、罪惡的巴黎——她以優異的成績獲得了許多證書和獎狀。

    不過,她習得大量有關人世維艱和解脫辦法的主要大學還是(當然是)生活本身。

    像所有那些在庸人間獨辟蹊徑的人,這位大夫引起了她的那些無能創造奇迹的同事、精神病專家和心理學家(與她不同)的議論、批評及百般嘲弄。

    阿賽密拉大夫對被稱為巫師、撒旦同類、腐化堕落分子的教唆犯、精神錯亂者和其他龌龊的稱呼全然不放在心上。

    要了解她這樣做是有道理的,隻要看看她的朋友的感激之情就行了。

    她的朋友——精神分裂症患者、殺近親者、妄想症患者、縱火犯、憂郁症病人、手淫者、瘋子、罪犯、假教徒和結巴——一經過她的手,得到她的治療(她喜歡說經過她的“勸導”),便重新恢複了正常的生活,父母變得十分仁慈,兒女變得聽話,妻子變得賢惠,從業人員變得誠實認真,口吃的人變得說話滔滔不絕,鎮民們從病理學角度遵從法律。

     斯切瓦布博士親自勸魯喬·阿夫裡爾·馬羅金去找阿賽密拉大夫看病,并且親自以瑞士表般準确的作風迅速為他預約挂号。

    失眠者二話沒說,順從地按時到了路希娅·阿賽密
0.07818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