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燈
卡亞俄港的夜晚好似狼窩,潮濕而又黑暗。

    警長利圖馬豎起軍大衣的翻領,摩擦雙手,準備去履行自己的職責。

    他五十歲,正值年富力強之際。

    國民警備隊上上下下都尊敬他。

    他曾經毫無怨言地在最傷腦筋的警備地段工作過,身上至今仍留有同犯罪分子搏鬥的傷痕。

    秘魯大小監獄裡關押着許多由他親自戴上手铐的惡棍。

    他經常受到隊前表揚和正式嘉獎,曾兩度榮獲勳章。

    但是,這些榮譽并沒有改變他那謙遜的美德和勇敢誠實的品質。

    他在卡亞俄港第四警察分局已經工作一年了,命運安排給港口警長的最艱巨任務——夜間巡邏——也擔負了三個月之久。

     遠處,卡門聖母教堂的鐘聲已經報過零點。

    一向準時的警長利圖馬——天庭飽滿,鼻直口方,目光炯炯,一副正直忠厚的相貌——開始上路。

    在他身後的黑影裡,第四警察分局的老式木闆房裡透出一線燈火。

    他想象着哈依麥·孔查中尉大概在閱讀《公鴨多納托》,警士莫戈斯·卡麻丘和曼薩尼達·阿雷瓦洛也許在攪拌剛濾好又加了糖的咖啡,日間唯一的囚犯——在丘古依多開往巴拉達的公共汽車上被當場捉住的扒手,是被五六個憤怒的乘客打得遍體鱗傷後送到分局來的——可能正縮成一團睡在牢房的地闆上。

     他的巡邏路線從新港區開始,那裡是夏多·索爾德維亞值勤的地段。

    夏多是冬貝斯省人,愛用假嗓子哼唱冬德羅民間舞曲。

    卡亞俄港的警察和密探都害怕新港區,因為在那個由木闆、鐵皮和碎磚亂瓦蓋起的、迷宮般的棚屋區裡,隻有很少的居民依靠裝卸貨物和下海打魚為生,大部分是流浪漢、小偷、醉鬼、吸毒分子、拉皮條的和性變态的女人(還不算那數不清的妓女)。

    這些人動辄尋釁鬥毆,有時還舞刀動槍。

    這裡沒有自來水、下水道、電燈和柏油路,但不少警方人士用鮮血染紅過該區。

    可是,今天晚上格外平靜。

    他腳下經常踢到隐而不見的石塊,糞便和腐爛物的臭氣撲鼻。

    他緊鎖着眉頭,走過彎彎曲曲的街巷,四處尋找夏多。

    他心裡想:“冷天氣使那些夜遊神早早上了床。

    ”時值八月中旬,正是隆冬時節。

    濃霧掩沒了一切。

    牛毛細雨把空氣弄得濕漉漉的,這個夜晚顯得凄涼難熬。

    夏多躲到哪裡去了?這個冬貝斯省的陰陽人可能因為怕冷,或是怕強盜,一定躲進瓦斯卡爾大街的酒館裡飲酒取暖去了。

    警長利圖馬想:“不會的,他不敢。

    他知道是我巡邏,假如擅離職守,那可是自找倒黴。

    ” 他發現夏多站在國營冷藏庫對面的街口路燈下,正煩惱地摩擦着雙手,把整個面孔裹藏在鬼怪式的長毛圍巾裡,隻露出一對眼睛。

    一看見有人走來,他吓了一跳,立刻去摸槍套,但一認出是警長,便“啪”地立正。

     “警長,您吓了我一跳,”他笑着說,“您打遠處的黑影裡鑽出來,我以為是鬼魂呢。

    ” “什麼鬼魂!胡說八道!”利圖馬跟夏多握握手,“你把我當成強盜啦。

    ” “天這麼冷,不會有單幹的小偷,他能撈到什麼呢?”夏多重新摩擦起雙手來,“這深更半夜的,隻有像您和我這樣的瘋子才會想到外面走走。

    再有就是那些東西。

    ” 他指指冷藏庫的屋頂。

    警長極力睜大眼睛望去,隻見六七隻南美兀鹫把嘴巴埋在翅膀裡,一隻靠一隻地整齊排列在鐵皮屋脊上。

    他想:“它們一定餓極了,即使凍僵,也要待至聞到腐肉的氣味。

    ”夏多借助昏暗的路燈,用捏在手心裡的鉛筆頭在值班報告表上簽了字。

    沒有任何情況:無車禍,無犯案,無酗酒鬧事。

     “警長,這一夜平安無事。

    ”他陪同警長向曼戈·卡巴克大街方向走了幾個街區,說道,“但願如此!等到下班崗,就是天塌下來也見他媽的鬼去吧!” 他獨自笑起來,仿佛講述了什麼滑稽的故事。

    警長利圖馬想道:“應該了解一下某些警員意志衰退的情況。

    ”夏多好像猜到了他的想法,一本正經地補充說:“警長,我跟您不同。

    我不喜歡這個職業。

    我隻是為了混碗飯吃才穿這種制服的。

    ” “如果我有權,你就不用穿這身制服了。

    ”警長低聲咕哝着,“我隻把那些信仰刀槍威力的人留在警備隊裡。

    ” 夏多回答說:“那麼一來,警備隊就是空城一座啦。

    ” “甯缺毋濫嘛。

    ”警長哈哈笑起來。

     夏多也笑了。

    他倆摸黑穿過瓜達魯貝工廠周圍的空地。

    宰狗工人常用石頭打壞路燈,這裡可以聽到遠處傳來的海水喧鬧聲以及不時穿過阿根廷大街的出租汽車聲。

     “您希望我們個個都是英雄。

    ”夏多突然開口道,“您希望人人都忠心耿耿地捍衛這些垃圾堆。

    ”說着,他指指卡亞俄港,指指利馬城,指指周圍的一切,“難道人家感激我們?您沒聽見人家在大街上沖我們喊些什麼嗎?難道有人尊敬我們?警長,人們瞧不起我們。

    ” “就在這裡分手吧。

    ”走到曼戈·卡巴克大街的路口上,利圖馬說道,“不要離開自己的地段。

    不要自尋煩惱!不要總是盼着退伍。

    一旦退伍,就會像喪家狗到處受罪啰。

    潘其托·安德薩納就是這樣,他來局裡找我們,眼淚汪汪地說:‘我無家可歸了。

    ’” 這時,他聽到夏多在他身後嘟囔了一句:“沒有女人的家算什麼家?” 在漆黑的夜空下,警長利圖馬沿着凄涼無人的街道向前走去。

    他心中想,也許夏多是有道理的。

    人們确實不喜歡警察,隻在擔心出事的時候才想起警察。

    可那又怎麼樣?他無需強迫人們敬重他或者愛戴他。

    他想:“人們的态度對我來說無關緊要。

    ”的确,自己對待警備隊确實不像同事們那樣,這是為什麼?他們絕不拼命幹工作,極力圖安逸;上司不在身邊時便偷懶養神,或者撈點外快。

    利圖馬,你為什麼不那樣做?他心裡回答說:“因為你喜愛這一行。

    就像别人喜愛足球或是賽馬,你熱愛自己的工作。

    ”他忽然想到,假如某個足球迷問他:“你喜歡哪一隊?青年隊還是卡亞俄港隊?”他便回答說:“我喜歡國民警備隊。

    ”在迷霧中,在密密的細雨裡,在這漆黑的夜晚,他笑了,十分得意于自己這個俏皮的念頭。

    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一聲響動,吓了一跳,馬上伸手掏槍,停步細聽。

    情況發生得如此意外,他感到有些慌亂,心裡想:“利圖馬,你簡直吓慌了手腳,可你從來沒有害怕過呀?你是絕不會膽怯的,因為你一向不懂得恐懼是什麼滋味。

    ”他的左邊是一片空地,右邊則是海洋運輸公司倉庫的一号建築物,響動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那聲音很響,好像一些木箱和鐵罐翻倒後撞倒了另一些木箱和鐵罐。

    不過,此時一切均已恢複平靜,隻有遠處海浪拍岸和風吹鐵皮屋頂或鑽過鐵絲網的嗚嗚聲。

    他心裡想:“大概是貓追老鼠撞翻了木箱,使貨堆坍塌了。

    ”他想象着那可憐的貓和老鼠被小山般的箱桶、麻袋壓破肚皮的慘景。

    這個地段已經屬于喬克洛·羅曼的地段。

    喬克洛顯然不在這裡。

    利圖馬心裡明白,他一定在地段的另一側,在海員們經常光顧的“樂土”“藍星”或某個酒吧間、妓院裡,要麼就在愛嚼舌頭的卡亞俄人稱之為“梅毒巷”的弄堂裡。

    他一定靠在某個破舊的櫃台上,在白喝人家的啤酒。

    利圖馬繼續向前走着,心裡想,他要是突然出現在喬克洛身後說一聲:“喬克洛,好小子,你竟敢在值勤的時候喝酒,這回你可倒黴了。

    ”那家夥會擺出怎樣的嘴臉? 他剛剛走出二百米左右,便猛然收住腳步,轉身望去:暗影裡有一面牆壁,一盞街燈(從宰狗工人的彈弓射擊下奇迹般地幸存下來)幾乎照不到那裡——倉庫的所在地。

    他想:“不是貓,也不是耗子。

    是小偷。

    ”他的心髒驟然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前額和雙手似乎滲出汗來。

    是小偷,是小偷。

    他一動不動地站了片刻,心裡明白應該向回走,因為從前有過類似的預感。

    于是,他掏出手槍,拉開保險栓,左手捏緊電筒,轉身快步走去。

    他感到心髒好像要從嘴巴裡跳出來。

    對,可以完全肯定是個小偷。

    走到倉庫附近,他再次停步,不住地喘息着。

    假如不是一個而是幾個呢?是不是最好去找夏多,去找喬克洛呀?他搖搖頭:無需他人,自己足夠,綽綽有餘。

    若小偷很多,那對他們更糟,對自己更有利。

    他将耳朵貼在木闆牆上,凝神細聽:一片寂靜。

    隻聽到遠處傳來的海水聲和時而駛過的汽車聲。

    利圖馬想:“什麼小偷!真是胡
0.08077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