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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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坦白地告訴你,我對參加歡慶活動并不太熱心。

    ”阿爾貝托大夫溫和地說,“但是,你可不要這樣。

    我在你這個年齡時,還是很注意這種事的,我的侄子。

    ” “我從心底感到厭惡,”理查德喃喃地說,瞪着雙眼,好像要把所有人都從眼底下掃除,“我不知道我他媽的到這兒來幹什麼。

    ” “你想想,假如你不來參加你妹妹的婚禮,她會怎麼想?”阿爾貝托在思索着一些酒興使他說出來的蠢話:難道他不曾看見理查德在喜慶活動上玩得比誰都快活嗎?他的舞不是跳得很好嗎?曾經有多少次,他侄子領着一群男女青年到恰羅房間裡來舉行即興舞會呀?但是,他對理查德一點也沒有提起這些事。

    他看見理查德喝幹了他的威士忌,要侍者再給他斟一杯。

     “不管怎麼說,你要準備着。

    ”他對侄子說,“你結婚時,你父母會給你舉辦更盛大的慶祝活動。

    ” 理查德把閃閃發亮的威士忌酒杯送到嘴邊,半合上眼睛,慢慢地呷了一口。

    随後,他頭也不擡,有氣無力地低聲說: “我永遠不結婚,伯父,我對天向你發誓。

    ” 理查德的話極為緩慢地傳到大夫耳朵裡,幾乎使他難以聽見。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一個身着藍色衣服、淺色頭發、頗具風姿的姑娘堅定地站在他們面前,随即拉起理查德的手,不等他反應過來,就讓他站了起來: “和老頭子坐在一塊兒,你也不害臊?跳舞去,傻瓜。

    ” 阿爾貝托大夫看見他們消失在住宅的前廳裡,他突然感到不是個滋味,好像“老頭子”那幾個邪惡字的回音還在他的耳朵裡鳴響着。

    這個字被建築師阿蘭布魯的小女兒說得那麼自然,聲音那麼動聽。

    喝過咖啡之後,他起身來到大廳觀看。

     喜慶活動正值高潮,跳舞的人已經很多,從樂隊所在的煙囪旁到有舞伴跳舞的房間裡,人們在大聲地唱着“恰恰恰”和梅林蓋斯舞曲,還有孔比亞和華爾茲舞曲。

    音樂激起了歡樂的波濤,太陽和燒酒不但使青年翩翩起舞,中年人甚至老年人也都起身跳了起來。

    阿爾貝托大夫驚異地看到,連本家的親戚、八旬老人馬塞利諾·華帕亞先生也在用力地搖動着他那沙沙作響的身體,踏着《灰色的雲朵》的旋律,架着他的弟妹瑪嘉麗塔跳着。

    阿爾貝托看到處處煙霧騰騰,人聲嘈雜,你來我往,一片光亮和幸福的景象,感到腦袋有點暈眩。

    他倚在欄杆上,雙眼閉上片刻。

    随後,他微笑着,臉上閃爍着幸福的光輝,端詳起埃麗娅娜來。

    她仍然穿着新娘衣裳,但已不戴面紗,成了舞會的主角。

    她一刻也不休息,每支舞曲結束時,便有二十幾個小夥子圍上來請她跳舞;她,面頰紅潤,眼睛明亮,每次都選擇一個不同的舞伴,回到舞池的漩渦裡。

    大夫的弟弟羅貝托走到了他身邊。

    羅貝托沒有穿大禮服,隻穿一套咖啡色的薄料西裝,他剛剛跳完舞,汗流滿面。

     “我真難以相信她是在結婚,阿爾貝托。

    ”他指着埃麗娅娜說。

     “她漂亮極了,”阿爾貝托大夫對他笑了笑,“你真講排場,羅貝托。

    ” “為了我的女兒,要弄到世界上最好的東西。

    ”他弟弟喊了起來,話音中頗帶點傷感的調子。

     “他們到什麼地方度蜜月?”大夫問道。

     “去巴西和歐洲,紅頭發的父母出錢。

    ”他指着飲料間,高興地說,“明天一大早就要走,可是看現在這個樣子,我女婿恐怕是走不了的。

    ” 一群小夥子圍住紅頭發安圖涅斯,輪番和他幹杯。

    新郎的臉紅得不得了,不安地笑着,他隻用酒杯沾沾嘴唇,想騙過朋友,但這些人不依,一定要他幹。

    阿爾貝托大夫用目光尋找理查德,但是他不在飲料間,也沒跳舞,從窗口看出去,也沒發現他在花園裡。

     這時發生了一件事。

    華爾茲舞曲《偶像》結束了,舞伴們正準備鼓掌,樂師們的手剛離開吉他,紅頭發正幹第二十杯酒,這時,新娘将右手放在眼睛上,好像要驅趕蚊子,身子搖晃了一下,她的舞伴還沒來得及去攙扶,她就摔倒了。

    新娘的爸爸和阿爾貝托大夫一動未動,大概以為她滑倒了,很快會高高興興地站起來。

    可是,大廳裡頓時騷亂起來——人們驚叫着,推擁着,媽媽呼喚着:“我的女兒,埃麗娅娜,親愛的埃麗娅娜啊!”——這使他們也跑過去攙扶她。

    紅頭發安圖涅斯一步跳過去,将她抱起來,由一些人護送着,跟着瑪嘉麗塔夫人上樓去。

    瑪嘉麗塔夫人邊走邊說:“從這兒走,送到她房間去,慢一點,要小心。

    ”并且讓人去叫個大夫來。

    家裡的幾個人——舅舅費爾南多、妹妹恰布卡、馬塞裡諾先生——叫朋友們不要慌亂,吩咐樂隊重新奏樂。

    阿爾貝托大夫看到弟弟站在樓梯高處向他打手勢。

    啊呀,真蠢,難道自己不是大夫嗎?還等什麼呀?他大步跑上樓梯,人們看到他都讓開路。

     埃麗娅娜被送到卧室,那是一間用玫瑰布置起來、朝向花園的屋子。

    新娘的面色仍然很蒼白,但已開始蘇醒過來,睜開了眼睛。

    在她床的周圍,站着羅貝托、紅頭發新郎和奶媽維南希娅。

    新娘的母親則坐在她身旁,用一塊浸過酒精的手帕給她擦前額。

    紅頭發新郎拉起她的一隻手,焦慮地凝視着她。

     “大家都暫時給我離開這兒,留下我和新娘。

    ”阿爾貝托大夫命令道,他在盡自己的職責,于是他把大家拉到門口,“你們不要擔心,沒什麼事。

    出去吧,讓我給她檢查一下。

    ” 唯一不想出去的是老維南希娅,瑪嘉麗塔幾乎不得不拖着把她拉出去。

    阿爾貝托大夫回到床邊,靠着埃麗娅娜坐下。

    透過長長的黑睫毛,埃麗娅娜茫然而恐懼地看了他一眼。

    他親了她的前額,一邊給她量體溫,一邊笑着對她說:“沒什麼,不要害怕。

    脈搏跳得有點快,呼吸困難。

    ”大夫發現她的胸部束得太緊,于是幫她解開了紐扣: “反正你要換衣服的,這樣更省時間,侄女。

    ” 當他看到她的腰帶紮得那麼緊,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但是他毫不露聲色,也沒有問什麼,以免讓他侄女知道他已經明白了。

    埃麗娅娜脫衣服時,臉漲得绯紅。

    此刻她是那麼茫然不知所措,以緻既沒有擡起眼睛,也沒有張口說話。

    大夫對她說,不必脫掉内衣,隻要解下腰帶就行了,因為腰帶妨礙她呼吸。

    他微笑着,裝出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說在新婚之日,心情激動,幾天來的疲勞和忙碌,特别是一連幾小時瘋狂地不停地跳舞,一個新娘昏倒是世上尋常的事。

    他摸了摸她的胸脯和腹部(一解開緊緊束着的腰帶就明顯地鼓了起來),這個雙手曾經摸過成百上千個孕婦的專家當即斷定埃麗娅娜應該是懷孕第四個月了。

    他檢查了她的瞳孔,免得她多心,胡亂地問了她幾個問題,并且囑咐她休息幾分鐘再回大廳去。

    可是再不要那麼狂舞了。

     “你看,隻是累了點,侄女。

    不過,我還是要給你開點藥,你一整天那麼激動,需要鎮靜一下。

    ” 大夫撫弄了一下埃麗娅娜的頭發,為了讓她在父母進來前有時間平靜下來,問了她幾個關于結婚旅行的事。

    她有氣無力地做了回答。

    做一次這樣的旅行,是一個人最幸福的事情之一。

    他由于工作過于繁忙,總是沒有時間做一次如此完美的旅行,差不多三年沒有去過倫敦了,那是他最喜歡的城市。

    他講話時,看到埃麗娅娜偷偷地将腰帶藏了起來,穿上一件長衣,将一件衣服、一件繡花袖口的帶領罩衫和一雙鞋子放在椅子上,而後又在床上躺好,蓋上被子。

    大夫心裡想,是不是幹脆把事情跟侄女說開,告訴她旅行中應該注意什麼更好些。

    但是,他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可憐的新娘會尴尬,會感到十分不快。

    再說,已經這麼長時間,她一定暗地裡瞧過大夫,完全清楚應該怎麼辦。

    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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