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草木不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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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對付。

    逮住活蛇,隻要使勁抓住尾巴,用力甩幾下,蛇就死了。

    他說有一次他用一根稻稈挑起一條死蛇吓唬有點傻氣的三姐夫。

    三姐氣極了,跑回家向父親告狀。

    父親也氣極了,把小冠華抓回家,兩隻手吊在院中曬衣繩下,用另一條繩狠狠抽打他。

    冠華自幼倔強,就是不讨饒。

    姐姐們都驚動了,跪在父親面前哭着求饒,說小三子可憐,三歲死了娘,父親也掉淚了,放了他。

    冠華說起這故事時還覺得十分有趣,哈哈大笑。

    我說他父親太狠心了,怎麼可以這樣打孩子!冠華說,鄉下人嘛,就是這樣管孩子的。

    父親其實最疼愛他。

    他家雖是中等地主,但蘇北地貧,要湊那麼多錢供他一直上到清華畢業,又送他去日本留學,也是極不容易的。

     冠華還告訴過我他和父親的另一次沖突。

    那是他上高中一年級時因鬧學潮再次被學校開除。

    父親氣壞了,節衣縮食,花錢送他上學,他卻總是不安分,先後被兩個學校開除。

    于是,父親不許他再上學,為他在一個富有的親戚家找了一個家庭教師的工作。

    冠華急了,和他父親争執,都改變不了父親的決心。

    于是冠華說他使出了最後的“鬥争手段”——絕食。

    他把自己反鎖在磨房裡,不答應他繼續上學就不出來吃飯。

    父親罵他,他不理;叔叔在窗外勸他,他也不吭聲。

    兩天後,由叔叔調停,趴在窗口和他“談判”,答應送他去南京讀書。

    冠華獲全勝,才從磨房出來。

    我聽他講這故事時問他這絕食一定很難受吧?兩天不吃不喝,人是什麼感覺?冠華仰天大笑說,他那絕食是半真半假,主要目的是吓唬他父親,要他答應送他上學;所以在進磨房前已經同一個遠房侄子講好,由這個侄子每天偷偷從窗口給他送水和幹棗充饑。

    雖沒有吃飯卻也絕不會餓死。

    1982年冠華在醫院整整住了七個月。

    在那二百來個寂靜的夜晚,我們在病房中談了多少話啊!家鄉、童年,常常是冠華最愛講的話題。

    有的故事我聽過不止一遍,但看到他那麼興緻勃勃,我也就樂意一遍又一遍重複聽他講述。

    記得有一次,冠華用緩緩的語氣深情地談到家鄉一定變得不認識了,不知童年時的蹤迹還有多少保存。

    我問他為何解放那麼多年,他從來沒有回去看看。

    冠華輕輕歎息,他說從一解放,他就忙了;除了幾次生大病,被迫休息,他這三十多年從來沒有休過一天假,也根本顧不上想念家鄉,沒有時間想這些。

    再說,解放後,當了官,就更不好回去了。

    如果回去一次,不知要給地方上添多少麻煩。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周總理也是蘇北人,淮陰縣,解放後總理也從未回過家鄉。

    接着,冠華淡淡地一笑對我說,現在倒好了,不當官了。

    等這次病好了,也許可以和我一起回家鄉看看。

    聽他說要回家鄉看看,我心頭一陣心酸,我知道他這個願望是不可能實現了,因為他的病情已十分嚴重。

    不過我還是裝作高興的樣子說等明年春暖花開時,我們回家鄉去。

     現在,我孤身一人準備回家鄉了!從上海出發的前夜,我失眠了,心情極不平靜。

    床頭擺着冠華和我在景山上的一張合影。

    在黑暗中我長時間地把照片扣在心口上,默默地對冠華說:“明天我要回家鄉去了。

    我把這張照片帶上,你和我一起去!” 12月5日清晨七時,我從上海曹楊二村停車場乘長途車出發前往鹽城。

    同行的是冠華的一位遠房侄子喬宗秀,就是在冠華與他父親進行“絕食”鬥争時給他偷着送幹棗的那個侄子。

    去鹽城的旅途真辛苦,路上要走整整十個小時。

    當時我乘坐的那種長途車名為旅遊車,其實很簡陋,狹窄的車廂安了四十多個座位,像我這一米七〇的個子,坐直了膝蓋還頂住前面座位的後背;一旦坐進位子就難以動彈。

    同車的幾乎全是操蘇北口音的旅客,不管是為什麼事來上海的,回去時都采購了大批物品,車廂的行李架早已填滿,開車前連過道也塞得實實足足,停車休息時,我從後座出來真是困難。

    不小心就踩在别人的箱籠網兜上了。

    長途車在江陰過長江。

    過了江,司機宣布停車吃午飯。

    勞頓半日,反吃不下飯去,不過窩在座位上整整六個小時,活動活動腿腳倒真是解放!我心裡想,去鹽城的交通實在太不方便了,真有點吃不消。

    然而,當我後來到了東喬莊聽到了當年冠華從家鄉出來上學路途多麼艱辛之後,我才知道今天去鹽城的交通不知比那時要方便了多少倍!在冠華家鄉東喬莊,我見到一位姓史的老人,他當時已八十三歲了。

    他告訴我,五十年前冠華去北京上清華大學就是由他搖着小船從東喬莊出發,整整走了一天把冠華先送到鹽城縣城,從那裡冠華接着乘船到南通,在南通換船才到上海,由上海改乘火車北上。

    那時從家鄉出來,沒有公路隻有水路,航行的船都是小木船,一路辛苦可以想見。

    遇上惡劣氣候,風浪驟起,還有覆舟之險。

    晝夜兼程,三天能到上海就算幸運了。

    聽史大爺講當年的艱難旅程,我開始懂得了當初冠華這一代青年從鄉村出來尋求知識、探索真理所走過的道路是多麼不易!史大爺還對我說:“冠華待人好哩!我搖船送他去清華上學,他在船上和我講笑話。

    他呀,從小淘氣得很哩,可是待人好。

    到了鹽城,我要撐船回來,他不讓我走,叫我在客店裡住兩日,帶我逛縣城。

    他聰明哩!什麼都懂,帶我去好多地方,都講得出故事!我那時候就知道他以後有出息!”說到這裡,老人紅潤的臉上似乎蒙上一層陰影。

    他沉沉地看着我說:“這樣的好人,怎麼不多活幾年!他歲數不大啊!我們喬家莊出了他這樣的人,有福氣!”我不知說什麼好,隻覺得心裡熱乎乎的,我握住老人的手,反複地說:“謝謝您,謝謝您,我代表冠華回家來謝謝大家。

    ” 下午五時二十分,終于到達鹽城。

    冠華的侄兒喬宗連在停車場接我。

    宗連的父親冠軍是冠華的大哥。

    他們同母兄弟三人,兩個哥哥早年在家鄉都參加了地下黨領導的革命鬥争,可惜都早逝。

    大哥冠軍當年在鹽阜地區的地下鬥争中是骨幹,參與出版過黨的刊物。

    根據我看到的一些資料,可以推斷他當時參加了黨。

    隻是後來黨組織遭破壞,又是連年戰争動亂,确切的證明已找不到了。

    冠軍留下兩子兩女,長子宗明參加抗美援朝,是偵察兵,在朝鮮戰場犧牲了。

    冠華的父親是個中等地主,但他的三個兒子卻全都參加了共産黨領導的革命。

    我那年到鹽城時,冠軍的遺孀吳氏大嫂還健在,已經八十多歲了。

     宗連為我在市招待所訂了房間。

    我到達時,鹽城市委的一位副秘書長在那裡等我,表示歡迎我來鹽城。

    第二天市委副書記徐植同志也來看我。

    感謝鹽城市的領導為我在家鄉的訪問提供了方便。

     根據冠華給我講過的他童年、少年時代的鬥争故事,我在鹽城希望尋訪他早年上過學的兩所學校——鹽城第二高等小學和淮美中學。

     1922年,冠華九歲。

    父親決定送他去鹽城讀書。

    他的二哥冠鳌當時正在鹽城第二高等小學就讀,所以冠華也進了這個學校。

    冠華曾給我多次講過他在二高上學時的情況,他說他同二哥都住在學校的宿舍裡。

    當時他第一次從鄉下出來,還不足九歲,人地生疏,生活上也不能自理,鬧出了很多笑話。

    多虧他二哥照應,洗衣曬被都是二哥幫助。

    我很想看看這所小學的舊址,可是鹽城經曆了六十年的風雲變遷,半個多世紀前的房屋差不多已蕩然無存。

    尤其是日本侵略軍占領時,一把大火把鹽城幾乎夷為平地。

    我到處打聽,許多人都沒有聽說過這所學校,最後是鹽城紡織廠的一位科長提供了确切地址并願帶我去那裡,他的父親曾與冠華同時在這個學校上過學,他們家就住在學校附近。

     吳科長說小學是在舊縣政府東面,當時稱東轅門。

    我們一行人穿過了寬闊的市中心廣場,那裡聳立着新四軍紀念碑。

    然後拐入一條較窄的馬路,這些馬路都是抗戰勝利後在一片廢墟上重建起來的,至今仍保存着三四十年前的鹽城舊貌。

    居民戶夾雜于店鋪之間,雖是初冬時節卻差不多家家都敞開着大門。

    我張望進去,屋裡黑乎乎的,光線很差。

    鹽城從1983年起已升為市級,近年來建造了不少住房。

    但同所有城市一樣,新的建築還趕不上人民的需要。

    店鋪的門面也很小,賣吃食的點心鋪多數在店堂外制作。

    有一家小百貨店,在店鋪外的一張方桌上放了一個大概是20世紀初使用的留聲機,帶一個巨型喇叭,大聲地播放淮劇招徕顧客。

    我們折進另一條巷子,那裡沒有店鋪,好像都是機關。

    走了約十分鐘,到了鹽城郊區招待所,緊挨招待所的竟是鹽城監獄!據說這監獄就是原縣衙門舊址,而冠華上學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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