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草木不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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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小學就是緊靠它的那個招待所。

    招待所的後牆處是個大飯廳,吳科長說當年的二高就在後牆這塊地方。

    當然,二高的任何痕迹都沒有了,隻能想象它六十年前的模樣。

    同行中有人說牆外的路倒有三百年曆史了。

    于是,我們出了招待所沿着院牆繞到那裡。

    小巷非常整潔,僅能兩個人并肩走,巷子中間是一條約二尺多寬的鵝卵石鋪的小路,略微凸起,道旁是泥土地。

    小巷全長約摸五十多米,一邊是招待所的後牆,另一邊是居民的一幢幢獨立的小院,都已很陳舊。

    我非常喜愛這條小巷,它那樣淳樸,那樣幽靜。

    一年之後,我為冠華在東山之頂修了一個墓,我要求墓後保留一片天然岩石群,墓台上黑色大理石的墓碑四周用鵝卵石鋪地。

    岩石群象征他的理想、信仰和品德,而鵝卵石的設想就是來自這條小巷。

    冠華離家到鹽城上學時年僅九歲。

    他一定在這鵝卵石的小道上走過千百回,最終走向了世界;我相信他會喜歡安息在這帶有故土氣息的鵝卵石下。

     12月7日下午,我乘車去秦南倉宋村尋訪冠華1925年曾經在那裡上過學的亭湖中學舊址。

    從鹽城到秦南倉,小車走了一小時。

    宋村的三位同志帶領我走了好長一段田間小路。

    自從我到蘇北之後,天氣一直晴朗,和上海大不相同。

    這時,我在午後和煦的陽光下走在田埂上,清新又舒坦。

    冠華的家鄉以溫暖的陽光和芬芳的田野歡迎我歸來!深秋時分,地裡的稻子已經收割完畢,剩下一些稻根。

    村裡的同志告訴我,宋村那年的稻子畝産一千二三百斤;剛收完稻又種下冬小麥,産量也不低。

    來蘇北前,我想象中,蘇北還是比較貧瘠的。

    冠華曾多次給我講,蘇北苦得很!解放前,每到冬天,貧苦農民沒有餘糧過冬,隻好“土封門”,全家出外謀生,甚至乞讨。

    開春時再回來,扒開門口的黃土就算回到家裡,開始播種或給地主當雇工。

    遇上荒年,境況更慘。

    冠華生前常同我開玩笑說:“你們上海人剝削我們江北人。

    ”因為蘇北貧窮的人們,解放前大批流向上海,做最低下的工種。

    解放後,當然蘇北整個面貌都變了,但冠華總惦念蘇北是否比起蘇南來還是落後。

    現在,我身在蘇北,真未料到所見到的幾乎猶如江南風光。

    去亭湖中學有一段水路,我們乘坐一隻水泥船去那裡。

    船行不到半小時就靠岸了。

    上岸走百餘步就是亭湖中學舊址。

    當然,昔日的校址已不複存在,但在原來的舊址上蓋起了相當漂亮的一座二層樓高的宋村小學。

     冠華從鹽城第二高等小學畢業後考入宋村亭湖中學。

    這是一所教學質量很高的學校,出過不少人才。

    亭湖中學的創辦人宋澤夫先生是當地的一個大地主,但思想開明,傾向進步,後來堅決抗日遭到日本侵略軍的監禁和毒刑。

    1924年,他創辦了亭湖中學,教師中有些進步人士,因此在這個學校裡,學生得以接觸先進思想。

    當時它的圖書館裡有多種“五四”運動後代表新思潮的圖書,如魯迅、郭沫若、郁達夫的作品以及泰戈爾、高爾基、左拉的譯著;也能看到《語絲》、《莽原》以及胡适的《現代評論》等刊物,其中有些文章還被選入教材。

    冠華曾告訴我,他正是在這裡讀書時開始接觸進步思想的。

     12月8日,我最終回到了冠華出生的故鄉——建湖縣的東喬莊。

    建湖縣的同志對我非常熱情,頭天晚上縣委辦公室的一位唐主任特地來到鹽城陪同我一起去東喬莊。

    車行兩個多小時于上午十時半左右到達村口。

    或許是我回家鄉的消息已經傳開,或許是偏遠小村難得有外來客人,我一下車就被鄉親們圍上了。

    青年們用好奇的眼光上下打量我。

    這裡的年輕人打扮得非常入時,小夥子穿西服上裝,姑娘們穿紅戴綠,還有穿高跟鞋,燙頭發的。

    也許他們聽說我從北京來,想象中必是衣着入時,因此當他們看到面包車上下來的中年婦女黑衣、黑褲、黑布鞋時不免顯得有點吃驚,交頭接耳地在嘀咕什麼。

    但村裡的中、老年人卻并未注意我的服飾,他們走過來,親切地握住我的手,用典型的蘇北習慣招呼我說:“三奶奶,家來了!”因為冠華在家裡男孩子中排行第三,所以村中同姓族人以孫兒輩稱呼他為“三爹爹”了,我也就成了“三奶奶”。

     在一個同姓遠房侄子家休息了片刻後我就去看冠華的舊居。

    舊居坐落在東、南兩邊都是陡坡的一塊高地上;西牆外是一條僅能一人通行的窄巷,隔巷毗鄰我休息的那位同姓侄子家。

    順小巷走到頭,也就是正房的屋後是一條把村子一分為二、橫貫東西的小河,河寬不過二三十米,河上架一座小橋。

    鄉親們告訴我,冠華在家時,這是一座木欄杆橋,名“啟明橋”。

    欄杆雕刻精細,可以稱得上是件藝術品。

    冠華當年最愛屋後這座“啟明橋”。

    他出外讀書後,每年暑假回家,總愛在夏日夜晚,邀集村中青少年聚此橋上,吹箫弄笙。

    老人們說冠華的箫聲是村裡有名的。

    高興起來,冠華還縱身躍入小河暢遊一番。

    我回憶起冠華對我多次說起過這座橋,他頗為得意地說他會吹箫。

    那時我不大相信,以為他開玩笑。

    1980年或是1981年時冠華還真叫我給他買過一支箫;但他已不大能吹成調了,同時他說箫的聲音現在聽起來太悲切,不想吹了。

     前記 冠華家的舊居現在隻剩下四間北房。

    村裡的老人們告訴我,當年那是一座四合院,天井很開闊,前後兩進院落。

    南邊靠坡處是一片翠竹,東邊陡坡上辟為花園。

    冠華的父親酷愛園藝,不僅在老宅的東、南兩邊栽竹種菊,而且還在不大的院子裡搭了個葡萄架。

    後來,日本侵略者和僞軍侵入了這個偏遠蘇北村莊,燒、殺、搶、掠,全村房屋幾乎全部燒毀,村中百姓也大多出外逃難。

    冠華父親和全家也逃往上海寄居親友家,過着颠沛流離的日子,一直到1949年逝世也未能返回家園。

    眼前的這四間北房得以幸存至今隻是因為當年僞軍的一個旅長看中這高坡的地形,把這幾間比較齊整的房屋留作了他的旅部才沒有毀于大火。

    現在,大隊把這幾間房用作榨油房。

    如今這房屋也隻能做這個用途了。

    解放後,村裡家家戶戶陸續蓋起了敞亮的磚瓦房。

    相形之下,冠華家的這幾間舊屋就顯得十分簡陋、破舊了。

     從舊居出來,沿西牆外的窄巷走到頭,跨過當年的啟明橋,往西穿過一些農舍就見到大片農田。

    正午的太陽照着大地,暖洋洋的一派興旺景象。

    我急切地問村裡的同志冠華向我無數次談過的一個“小島”在哪裡。

    在我陪同冠華住院的前後兩年中,每每談及家鄉,冠華最愛講的話題之一就是他少年時代的“小島書齋”。

    他說他家當年在房後面北角的一個大池塘裡有一塊兩畝地左右的圓墩,村裡人都把這圓墩叫“小墩子”。

    他父親在這個小墩子上開辟了一個小花園,還在小島上蓋了兩間茅屋作為書齋。

    那裡的光線比老宅亮。

    冠華說這是他在家讀書的好地方。

     聽我提到“小墩子”,陪同我的幾位老人不約而同地會心微笑。

    他們說冠華真是惦念家鄉,這确實是他最愛去讀書的地方,他竟一直沒忘。

    有一位長者,年逾八秩,修長瘦削,曾在縣城當過幾年教師。

    他感歎地對我說,冠華小時候非常淘氣,但又非常用功讀書。

    他聰慧過人,小小年紀出奇地喜愛讀書。

    他五歲入叔父私塾熟讀《三字經》、《百家姓》、四書、五經、《古文觀止》。

    叔父是個嚴師,凡不能背誦經書的學生都要罰跪,跪到背出才“解放”。

    同塾中多有不堪嚴師管教而退學的。

    而冠華讀書,真是過目不忘,很少挨罰,因而深得叔父寵愛。

    課餘之時,小島書齋是冠華最愛去讀書的地方。

    叔父住在附近,不懂處向叔父請教。

     我順大家指點,很容易就望見了那獨特的小島。

    其實這的的确确不過是個“小墩子”,一個面積大約不到一百平米的塘中土墩。

    它離池塘北岸僅兩米左右,搭一塊木闆就可以過去。

    當然,那上面早已不存在冠華如此思念的茅屋書齋,一切都已随時光的流逝而消失了!現在那上面是一塊油菜田。

     我在村中前前後後走遍了每個角落。

    中午大隊長在家裡擺了一桌豐盛的農村宴席招待我。

    大隊長也姓喬,而且還是冠字輩的。

    東喬莊原來隻有喬姓,解放後才陸續遷入了其他姓氏,但至今喬姓人家仍占多數,而且凡姓喬的都按輩分排行,因此都屬本家族人。

    現在冠字輩的已留下不多了,這位隊長年僅四十多歲卻屬冠字排行,真是年歲不大輩分不小,他該算是冠華的同宗族弟。

     午飯後,建湖縣委的唐主任熱情邀請我到縣城看一看,晚上縣委李書記陪同我們一起吃飯。

    家鄉人民的真摯情感溫暖了我去蘇北之前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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