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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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的,你放心。

    ” 一瞬間,向甯的臉色變得蒼白! 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這個桑離,是那個他印象中的桑離嗎? 是那個讓他等了那麼多年才等到身邊,之後再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手裡都不舍得碰的桑離嗎? 他再也忍不住,下一秒,他擡起手“啪”的一巴掌打在桑離臉上! 那一瞬間,桑離愣住了。

     向甯的右手也有些微微的顫抖,他紅着眼看向桑離,聲音都有些變調:“桑離,就算我不是你男朋友,隻是你的一個哥哥,這一巴掌也省不下了。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打女人,你給我記住,夜路走多了總會撞見鬼,如果你真的決定就這麼走下去,我們誰都不攔你。

    但是你得知道,到你想回頭的時候,并不是所有人都還在原地等你。

    ” 說完這些話,他真的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秋風裡,他的背影那麼落寞、那麼凄涼。

     那樣的向甯,她從來沒有見過! 淚水終于在那一刻呼嘯而出! 正是吃晚飯的時間,男男女女從她身邊走過,時不時有人指指點點,身後還站着一排看熱鬧的人……可是她什麼都顧不上了,隻是任淚水一路滑落,墜到地面上,滾到梧桐葉子下,再也看不見。

     那一刻,世界對她來說,頃刻間便塌陷。

     那天,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一路走到學校的花圃的。

     還是那些大大的花盆,還是那些鋪天蓋地的雙瓣茉莉,還是那樣晴朗的夜晚,秋天的夜空群星璀璨,可是,眼前的那個人,卻不在了。

     也是那天,夜風中,她終于緩緩蹲下身,環抱住自己的肩膀,嚎啕大哭。

     B-2 然而,痛楚的時間比她預想中要短很多。

    因為不能否認,沈捷的确是個懂得怎樣讨女孩子歡心的男人——他比她多的那十二歲,使他懂得怎樣的距離算作恰如其分。

     他在她最痛苦的日子裡帶她去上海學專業,去北京聽音樂會,甚至利用“學專業”的借口替她請假,然後帶她去了紐約。

     那是個繁華到遠遠超出她想象的城市:高樓、人群、完全陌生的語言……在那裡,她忽然發現自己是如此渺小的一粒灰塵,她不是不害怕的。

    于是,便小心翼翼地随他走在這龐大而喧嚣的城市裡,眉宇間始終有隐約的忐忑。

     直到走進朱麗亞音樂學院,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音樂聲、歌聲,她内心深處那些忠實的音樂細胞被迅速喚起,她一下子就卸去了那些恐懼與慌張,轉而用驚喜的目光注視周圍的一切。

     她沒有掩飾,因為她知道自己完全無法掩飾眼睛裡的那些羨慕、向往、期待。

     她欣喜而激動地甩開沈捷的手,快步走在那充滿着神聖感的走廊上。

    透過黑色門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她能看見寬敞的琴房裡,斯坦威三角鋼琴邊那一個又一個正在用靈魂演唱的年輕男女……那一瞬間,桑離突然覺得熱淚盈眶! 那是一種發自内心的虔誠,是即便踩着朱麗亞教學樓裡普通的紅地毯、坐在普通的深灰色沙發上時,都仍能感受到的神聖與不可侵犯! 她知道,自己完全着了魔! 她用那樣幸福的目光看着沈捷,那目光真摯簡單,沈捷險些看呆了。

     晚上,沈捷再接再厲,帶她去大都會歌劇院看演出。

    恢宏澎湃的交響樂中,桑離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悄悄地沸騰! 三天,并不長的時間裡,桑離覺得自己的一生從來都沒有像這三天這樣充實而幸福。

     這樣的時刻,顯而易見,所有的悲傷都要讓路。

     其實,也正是這次紐約之行,奠定了桑離更加遠大的目标:她要唱歌,唱到最好,不僅要在中國最好的舞台上唱歌,總有一天要走出去,站在西方歌劇的家鄉,唱歌。

     所以,桑離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速度迅速痊愈着,失戀的痛苦在這樣的鬥志昂揚面前幾乎潰不成軍。

    那是常人所無法理解的感情,然而桑離偏就不是常人——當音樂的種子深深埋于她的血脈中的時候,她突然覺得她本來就是為音樂而生,甚至,隻為音樂而生! 那是一種對藝術本身的狂熱! 或許我們可以說,那時候的桑離,眼裡隻有藝術,再無其他。

     段芮打電話來的時候桑離正在準備參加全國比賽的曲目,是歌劇《伐麗》的選段《再見,我将去遠方》,歌詞不知怎的總覺得含着些暗指——再見,我将去遠方,像清脆鈴聲消逝再無回響,奔向那皚皚的雪峰,金光缭繞的地方,他們将帶來希望…… 手機響起來的時候桑離恰好唱到那句“去到遙遠的地方,我将永遠不再回來”,猛地怔住一下,才低頭去旁邊的包裡翻手機。

     一種很莫名的情緒在那瞬間膨脹起來,歌曲中的那些情緒讓她有些難以言說的怅惘。

    及至拿出手機,看見上面顯示的“段芮”兩個字,桑離才微微笑起來。

     彼時,段芮已經考取中央音樂學院研究生,打電話來也不過是聽說了小師妹要去參加比賽的消息,興緻勃勃來說點鼓勵的話。

     說啊說的難免不繞到沈捷身上,段芮像不經意地問:“你真和沈捷在一起了?” 桑離“嗯”一聲,問她:“你也要給我上課?” 段芮笑了:“我幹嘛要給你上課啊,這年頭誰跟誰在一起不是你情我願?誰管得着别人的事。

    ” 她在電話那邊輕笑:“再說誰不勢利?記得上次那個演出嗎,就贊助單位的那個老總,色迷迷的,算個什麼玩意兒啊!可咱學校有些人還不是對人家畢恭畢敬?就說咱們自己,誰不知道校部機關的那個謝雅琴半點文化都沒有,素質差得要死,可人家是領導啊,每次看見她還不是要笑着說‘老師好’?本來就是個笑貧不笑娼的環境,都裝什麼聖女啊?” 段芮就這麼噼裡啪啦地一大段下來,桑離都被她說得頭暈腦脹,隻能苦笑:“師姐,其實也怨不得别人,可能……也是咎由自取吧。

    ” 段芮愣一下,過會才似感歎地說:“桑離,我知道你現在見的世面比我大多了,不過還是要說,這世上真沒有什麼東西是恒久的。

    一個男人再好,再指天誓日地說愛你,也不知道等你老了、不漂亮了,這種愛還能堅持多久。

    所以你相信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要相信那些花言巧語。

    趁着現在還青春無敵,該學專業就學專業,該參賽獲獎就一定不能放棄機會,還得随時留心準備找個好工作。

    畢竟,隻有那些真正屬于你自己的東西才能養活你,才能一輩子陪着你。

    女人啊,可以拿男人當踏闆,卻不能拿他們當飯碗……” 桑離沉默了,一顆心無由地往下沉,可是究竟是因為段芮的悲觀,還是對自己前途的迷茫或者對沈捷的不信任……她自己也不知道。

     B-3 幾周後,全國比賽的決賽即将開始。

     賽前,沈捷已經幫桑離做了許多事:贊助比賽、和舉辦方交流、和評委見面……飯局一場場地接踵而至,桑離巧笑倩兮陪在他左右,捎帶把那些私下裡的打點也盡收眼底。

     開始的時候也有不甘心和氣憤,覺得自己那麼認真地學習,到頭來還要摻和這些歪門邪道,實在是很惡心。

    可是又想起段芮的那句“笑貧不笑娼”,再想想自己選擇這條不歸路的初衷,便莫名其妙産生一種視死如歸的意念,支撐着她頭也不回地走下去。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比賽那天。

     因為要跨省比賽,學校裡特别組織了一支由音樂系副主任帶隊的參賽隊伍,撥了比賽專款,以保證參加本次比賽的五名學生能夠心無旁骛地參賽,從而發揮出自己的最好水平。

    作為藝術學院代表隊裡最有實力的選手,桑離的參賽過程自然也有藝術學院的老師全程參與:在演唱技巧之外,服裝、造型、食宿……樣樣都有人過問。

    所以,她當時并沒想到,已經幫了她很多忙的沈捷,居然會在她比賽前親自趕到承辦這次全國性比賽的N市,美其名曰是要給獲獎選手頒獎,實際上卻是為了給她加油打氣。

     桑離不是不感動的。

     到這時,桑離和沈捷之間的關系已經很微妙了:說是交易,可是彼此挂念、彼此依賴;說是愛情,可是又沒有如膠似漆、刻骨銘心……兩人都對這種說不出道不明的關系心照不宣,所以從來不給彼此的感情定位,隻是順其自然地過着那種看上去還算和睦的生活。

     比賽在N市電視台的演播大廳舉行,決賽共分三天:第一天是民族唱法,第二天是美聲唱法,第三天是通俗唱法。

    參加美聲唱法專業組決賽的共有二十人,來自全國各大藝術院校、部隊文工團、歌舞團以及地方歌舞劇院。

    桑離是其中年齡偏小的一個,也是最瘦、最漂亮的一個。

     賽前抽簽時,連電視台的編導也鼓勵她:“小桑加油,你如果唱出來了,一定是中國美聲圈子裡最漂亮的歌唱家!” 這話甚至和後來梁炜菘等很多人說的一樣:漂亮、高挑、聲音好、實力強,桑離你就是天生的女高音! 說到梁炜菘,也真是巧——那次決賽的評委席上赫然就坐着兩個桑離曾經接觸過的人,一個是葉郁霞,一個是梁炜菘。

     就是那場比賽,讓梁炜菘徹底記住了那個名叫桑離的女孩子。

     複賽時桑離唱的是《再見,我将去遠方》,讓許多老師贊歎不已。

    梁炜菘因為工作原因不能趕來做複賽評委,還是聽一個同樣做評委的朋友說“有個叫桑離的小姑娘,絕對是可造之材”,當時,他大約是不置可否。

     直到他終于坐上了決賽的評委台,看到那個穿亮藍色演出服的女孩子唱《印度銀鈴之歌》時,也不免驚訝了。

     開端是氣若遊絲,漸漸便含了濃郁的感情,那樣空靈的歌聲,令全場都變得無比安靜,似乎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和緩的抒情歌響起,漸漸轉到清脆鈴聲伴奏下的花腔女高音,竟是無比輕盈且收放自如! 這是大三的女生麼? 所有人都震驚于那樣的聲音,那樣年輕漂亮的女孩子,還有她臉上因音樂而煥發出的神采。

    燈光照耀下,演出服上那亮藍色的綢緞與白色褶皺花邊蓬松成一團模糊的霧,籠罩在這個像雲雀一樣的女孩子周圍,美好得無法言說! 毫無懸念——桑離拿了那年的美聲唱法專業組第一名,頒獎嘉賓就是梁炜菘。

     B-4 那是桑離第二次和梁炜菘握手,然而這一次,梁炜菘的目光卻比上一次要熱烈得多。

    對此,桑離直觀地理解為這是“高山流水”般的認可,是業内前輩對自己的肯定。

    她笑着接過獎杯與證書——那笑容太美麗,梁炜菘表面上波瀾不驚,心裡卻也為這個小自己十七歲的女孩子怦然心動。

     就在那天,梁炜菘走下舞台後便迅速向比賽聯絡處要來了桑離的手機号碼——那時候手機剛剛開始普及,沈捷送了桑離一款當年很受女孩子歡迎的珍珠白色“三菱·小菲”,為了比賽期間聯絡方便,桑離就把自己的手機号留在了聯絡處。

     也是那年“短信息”業務進入試用期,所以梁炜菘拿到這個号碼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桑離發送了一條短信。

     内容很短,寥寥數字:祝賀你比賽成功,望再接再厲。

    梁炜菘。

     口氣是十分的公事公辦,聽上去義正詞嚴又深切關懷。

    這遠遠出乎桑離的預料,她簡直激動壞了! 想想吧,這是你從學聲樂開始就像神一樣伫立在遠處的偶像——他的歌、他整個人,都在遠處的山頂俯瞰着你,你曾經的目标不過是向山峰靠近,都未曾奢望有那麼一天居然能夠真的碰觸到山上的一草一木,何況還是和山頂的神對話! 所以,意料之内,桑離回複了一條無比恭謹的短信:謝謝您梁老師,真的很感謝您給我這樣高的分數,我知道我還有很多不足,請您多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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