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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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桑離練歌,田淼嫌吵;田淼讀課文,桑離嫌鬧;一件衣服同款式買兩件,可田淼還是覺得桑離的紅色款好看,桑離覺得田淼的藍色款好看,于是就吵架,然後再打架…… 其實不過是小女孩的小心眼與小對抗,可是桑悅誠和常青的頭都漲大了無數圈。

     桑悅誠就說了:“小離你要讓着妹妹點,你是姐姐啊。

    ” 桑離倔強地瞪一眼:“明明是她先罵我的。

    ” 常青愣一下,問:“淼淼你罵姐姐什麼了?” 田淼氣鼓鼓地:“我沒罵她,我說的是實話,她就是壞,她害死自己的媽媽,還要和我搶媽媽!” “轟”地一聲,桑離的心裡有什麼東西爆炸了。

    她的臉氣得通紅,眼淚快要掉出來,可還要忍着。

    她就那麼紅着眼瞪着田淼,在常青和桑悅誠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揮手,“啪”的一巴掌,就打在了田淼的臉上! “哇”地一聲,田淼大聲哭起來。

     常青和桑悅誠徹底愣住了! 過了有幾秒鐘的功夫,常青一把把田淼摟在懷裡,着急地拉開田淼捂着臉上的手,聲音焦急地問:“淼淼你别哭,讓媽媽看看,有沒有事?” 而桑悅誠從呆愣中回過神來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同樣揮手,“啪”地又給了桑離一巴掌! 或許也是因為桑悅誠從來沒有打過桑離的緣故,力道太重,以至于桑離被狠狠打倒在地,先是撞倒一個闆凳,又碰歪了折疊桌,而後桌上的水杯晃動着掉下來,“嘩啦啦”碎了一地。

     瞬間,火辣辣的疼蔓延開,麻痹了桑離的神經,也一下子卡住了她本該破閘而出的哭聲。

     她就那麼趴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手伸向前方,臉邊是碎玻璃片,每一片,都倒映出一個目光僵直、神情空洞的桑離,每一片,都好像有一個好大的窟窿席卷着自己,有聲音在大聲說:桑離,沒有人要你,沒有人需要你……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約過了十幾秒鐘,桑悅誠才從盛怒與驚愕中醒過來,一個箭步沖到桑離身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胳膊,一疊聲地問:“小離你怎樣了?對不起,爸爸錯了,你哪裡疼,告訴爸爸……” 他焦急地看着女兒,那張白皙的漂亮臉蛋上正慢慢浮起一個掌印,桑離的嘴角有血流出來,并不多,卻觸目驚心。

    桑悅誠吓壞了,一個勁拉着桑離,聲音都開始有點抖:“小離,你說話啊,你哪兒疼?爸爸錯了,爸爸再也不打你了!” 可是,回答他的,隻有桑離空洞的、沒有焦距的眼神。

    那目光好像穿透了眼前一個勁道歉的父親、目瞪口呆的常青、眼神怨毒的田淼,一直穿透到看不見的遠處。

    桑悅誠不知道,在桑離心裡,有一個洞正越來越大,漸漸卷出寒風來,吹得她搖搖欲墜。

    她的全身都在疼,跌倒時碰撞到的地方除了擦傷應該還扭到了,她動不了,也不想動。

     在她心裡,有眼淚洶湧漲潮,可是她的眼眶幹澀,連一滴都掉不出來! 在陰風怒号的心底,那個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越來越迫不及待地重複着宣告:桑離,沒有人要你,沒有人需要你…… 這聲音響起的時候,桑離覺得自己的心髒也被撕成了一片一片。

     她在這樣撕裂般的痛苦中閉上眼,全身的力氣快速消失,世界消失的刹那,她終于感覺到眼角有什麼東西滑落下來,冰涼而潮濕。

     桑離生病了。

     一場來勢洶洶的病毒性感冒趁火打劫,在此後的一個月時間裡,桑離的體溫始終在38-39度之間,每天被燒得昏昏噩噩,不知道時間是怎樣過去的。

     可是她很快樂。

     因為她閉上眼,就可以看見隻在照片上見過的媽媽。

    媽媽那麼漂亮,穿淺色上衣、格子裙子、襻帶皮鞋,媽媽的辮子那麼長,烏黑油亮垂在胸前。

    媽媽笑起來的時候眼睛隻看着桑離,伸出手給她握,然後在前面走,桑離就亦步亦趨地跟着。

     媽媽——那是多麼溫暖的一個詞! 桑離常常在昏睡中露出隐約的笑臉,沒有人知道她夢見了什麼,隻是看着就覺得心焦。

     吃了幾天退燒藥不見好,桑悅誠便帶桑離去醫院。

    檢查過後,醫生開了沖劑、針劑、片劑一大堆,末了卻說:“這孩子自己不想好起來吧,其實病人本身的意志才是良藥。

    ” 聽了這話,桑悅誠心裡就好像有電熨鬥熨過去,火燒火燎的疼。

     同樣着急的還有南楊一家,尤其是南楊,每天在學校上課都好像有無限多的心事,總想回家看看桑離是否退燒,放學回家的路上看見賣冰棍的,總想給桑離捎一支。

    可是每天迎接他的,依舊是燒得沒有力氣睜眼的桑離,是連冰棍都沒有力氣吃的桑離。

     南楊第一次覺得自己心裡像麻花一樣絞着難受,他伸出手摸摸桑離的額頭,趴到桑離耳朵邊問:“小離,你怎麼會發燒呢?” 他還記得桑離生病第一天,臉上的那個巴掌印,他猜是桑悅誠的傑作,可是不敢造反,隻能偷偷把桑悅誠的一條香煙撕爛了扔進廁所以示洩憤。

    那幾天桑悅誠找不到自己剛買回來的香煙,還很是納悶了一陣子。

     直到半個月後,南楊去少年宮拉琴回來,興緻勃勃地再次趴到桑離床邊,對桑離說:“小離,下個月有比賽哦,少年宮有4個名額呢,說是給你們合唱團一個節目,我今天看見你們合唱團的張老師了,她說要挑領唱呢。

    你再不好起來,就沒機會當領唱喽!” 南楊一邊說一邊笑,常青進門的時候還納悶:什麼事讓南楊高興成這樣? 可是奇怪的是,那天晚上,桑離就硬撐着爬起來喝了一碗粥。

    許多天喂飯不見成效的桑悅誠終于長舒了一口氣,很高興地看着桑離吃飯。

    也是從這一刻桑悅誠才發現:到底是養了十年的女兒,就算再不喜歡,也還是有牽挂的。

     他又恍恍惚惚地想起了桑離的媽媽、盼孫子的父母……他們都不在了,不在了。

     有些秘密,終究是要壓在心底。

    從這個角度來說,離開這個世界,或許是最徹底的解脫。

     桑離大約就是從那時候起愛上了唱歌。

     因為養病的緣故,白天家裡隻有桑離一個人。

    她喜歡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有時候随口唱點從少年宮裡學來的歌曲。

     其中最喜歡的一首是《讓我們蕩起雙槳》,下午陽光正好的午後,她坐在院子裡聲音幹淨地唱:“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海面倒映着美麗的白塔,四周環繞着綠樹紅牆。

    小船兒輕輕飄蕩在水中,迎面吹來了涼爽的風……” 這樣唱着,她好像就真的看見了波光粼粼的湖面、跳躍的光斑、小船在水中輕輕飄蕩,岸邊的垂柳随風舞動……漸漸,她會不由自主地微笑,目光看着不知名的遠方,深切地感激那些音符帶給她的莫名依靠。

     隻有在唱歌的時候,桑離才覺得自己是那樣快樂的一個人。

     又過了半個月,桑離終于病愈,回少年宮參加每周兩次的練習。

    合唱團的指導老師張老師第一眼看見桑離還忍不住心疼地說了句:“桑離,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桑離看看老師溫和的面孔,心裡有什麼東西柔柔地觸動了一下:隐約的,就好像是看見了媽媽的笑容,媽媽的心疼。

     桑離沒有說話,隻是低下頭看着腳尖。

    陽光沿着窗戶玻璃照進來,照到練功房的木頭地闆上,映出明晃晃的一塊。

     桑離的鼻子稍稍有點酸,她狠狠眨幾下眼,直到微微的酸變成了淺淺的澀,再擡頭時,仍舊是一個沒有什麼表情的漂亮女孩子。

     這一天練習的是準備要參加比賽的合唱歌曲《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

    桑離站在合唱團前面第一排的位置,身邊是身高相仿的女孩子,面前是揮手指揮的張老師。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看身後站着的團友們,突然覺得,似乎從來沒有哪一刻,像這一刻這樣有歸屬感。

     桑離終于知道:隻有沉浸在歌唱中的時候,她可以全情投入,可以忘記歌曲外那些自己不願意記起的事。

     這樣想着的時候,她的唇角就忍不住漾開一小朵溫暖的笑容。

    然後她微微揚起下巴,微笑着,用清澈的聲音、用她全部的快樂歌唱:月亮在白蓮花般的雲朵裡穿行,晚風吹來一陣陣快樂的歌聲,我們坐在高高的谷堆旁邊,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 她的聲音那麼美好,她的笑容那麼明媚。

     三天後,張老師果然任命桑離和另一個女孩子何曉竹為領唱。

    又過一個月,這個節目獲得那年合唱比賽的第一名,領唱的漂亮女孩子桑離與何曉竹,通過電視轉播,在這個城市裡家喻戶曉。

     領獎那天,桑離終于知道了什麼叫做幸福。

     原來,幸福就是做你喜歡做的事,并且為此得到肯定。

     B-5 那段時間,桑離成了學校裡的小名人。

     許多人都在電視裡看到了那場比賽,看見了穿着白色短袖上衣、藍色背帶裙子領唱的桑離,自然也聽到了她清澈的歌聲。

    桑離獲獎後的第一個周一,早晨去上學的路上就看見很多人在自己背後指指點點、竊竊私語,開始時候還不明白怎麼回事,直到升旗儀式的時候,這種張望變成了大衆行為,她才在大家好奇又羨慕的目光中明白了原委。

     最初的幾分鐘裡,桑離站在操場上,有點手足無措。

     那天天氣很好,風吹過來,隐隐還傳來講台上大隊輔導員講話的聲音,大概是在總結上周全校各班級的出勤情況。

    桑離低着頭,有意識地避讓着大家探究的目光。

    可是這樣的目光并沒有因為桑離的避讓而有任何的收斂,反倒愈演愈烈,到後來,就連站在桑離前面的同桌都轉過頭問桑離:“哎,桑離,以前都不知道你會唱歌啊!” 桑離愣一愣,擡起頭,恰巧撞上隔壁班隊伍裡幾個男生的張望,她收回目光,就聽見同桌側回着頭,笑嘻嘻地說:“桑離你唱得真好,你爸媽在電視裡看見你,是不是特高興啊?我媽看電視的時候還說,要是哪天能從那上面看見我,她嘴都能笑裂了。

    ” 桑離愣住了。

     那一瞬間,桑離似乎突然明白:假使自己的媽媽還在,這樣的榮耀不僅可以讓自己覺得幸福,更會給媽媽帶來至高無上的幸福吧? 桑離下意識地仰起頭,看着頭頂上方的藍天白雲想:媽媽在那裡吧?她在看着自己吧?她是不是也很喜歡桑離的歌?如果有一天桑離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唱更好聽的歌,媽媽的嘴巴會不會笑得裂開來?而自己,會不會得到比眼前更加巨大的幸福? 想到這裡,桑離突然高興起來。

    她微微笑笑,擡起頭,坦然而驕傲地收下所有人豔羨的目光。

    早晨清爽的風裡,她昂首挺胸的樣子那麼好看:白皙的皮膚、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還有女孩子纖長的脖頸,劃出一道多麼皎潔溫潤的弧線! 那天,桑離知道了,從此,她會唱一輩子的歌。

     也是在桑離獲獎後不久,班主任任命她擔任了班裡的文藝委員。

    桑離本來就漂亮,現在更是有了站在全班同學面前指揮大家唱歌的機會,于是她一瞬間就好像柔韌的植物一樣全速舒展開來。

     那時候,每天下午第一節課前有十分鐘的唱歌時間,桑離穿着和所有其他孩子一樣的人造棉運動服站在講台上,舒展雙臂,像少年宮的張老師那樣帶領大家唱歌。

    那個年代的運動服都不怎麼好看,桑離學校的運動服亦是傻乎乎的天藍色,胸前還有一道紅色、一道黃色的橫條。

    可就是這樣千篇一律的衣服,穿在桑離身上偏就朝氣蓬勃,而且她擡手打拍子的時候更是讓這身藍色的人造棉運動服具有了春節文藝晚會上演出服的效果。

    不隻男生,就連很多女生都很喜歡看桑離站在講台上打拍子,尤其是打6/8拍的時候,她的手臂上下舞動,劃出流暢而圓潤的弧線,好看得不得了。

     漸漸,桑離的課桌裡就有了男孩子們塞過來的汽水、酸梅粉、皮筋糖……她不喜歡吃零食,于是就統統帶回去給南楊。

    南楊那時候讀初二了,開始了一個男孩子的變聲期,嗓子有些粗啞,身高一陣狂蹿,很有了一點帥氣。

    對于桑離受到衆多男生傾慕這件事他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有零食就吃,有汽水就喝,偶爾囑咐桑離“誰欺負你就告訴哥”。

     所以,對于桑離而言,這是一段難得的安閑時光:學習成績在班級前十名,家長會上總是受表揚;同學之間的關系也極好,放學時總有幾個同路的女孩子等她一起回家;少年宮的訓練風雨無阻,張老師對桑離的敬業精神滿意得不能再滿意;就連爸爸也偶爾會問她在學校裡好不好之類的話…… 那段日子,是桑離現在所能回憶起來的,最清澈幸福的少年時光。

     在桑離的回憶中,田淼是一個交集并不多,但卻因為朝夕相處,而不得不提到的人。

     她和桑離,大概上輩子就是冤家。

     轉學後,田淼成為比桑離低一級的同校學生。

    桑離在學校裡大出風頭的時候,田淼沒有絲毫的熱情,好像這件事情和她沒有任何關系,而桑離這個人也不過是高一級的陌生女生而已。

    晚上放學回家,她照例坐在鋼琴前面練琴,彈奏的時候她的嘴唇總是緊緊抿着,表情凝重而肅穆。

     常青看見了,不止一次地糾正她:“淼淼你要開心一點,這是首很歡快的曲子,所以要高興地、歡快地、輕松地去演奏。

    你要把感情注入進去,感情知道嗎,你要在演奏的時候覺得自己是快樂的……” 桑離在一邊聽着,下意識撇撇嘴:她壓根不相信田淼會快樂得起來,因為桑離覺得她是個很計較的人,而這樣的人往往都不夠快樂。

     可是就這麼個小動作,還是被田淼看到了。

    她狠狠瞪桑離一眼,桑離愣一下,回報田淼一個十分大的白眼。

     戰火升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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