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天天移動的腎形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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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平十六歲時,父親說過這樣的話。

    雖是骨肉父子,但一來關系并未融洽得可以促膝交談,二來父親就人生發表哲學(想必,大概)見解是極為稀罕的事,以緻當時的交談作為鮮明的記憶存留下來了。

    至于因怎樣的情由說到那上面的,卻是全然想不起來了。

     “男人一生遇上的人當中,真正有意義的女人隻有三個。

    既不多于三個,又不少于三個。

    ”父親說。

    不,堪稱斷定。

    父親以輕淡而果斷的語氣這樣說道,就像再說地球用一年時間繞太陽一周。

    淳平默默聽着——也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話語讓他感到吃驚,至少想不出當時應表達的意見。

     “所以,即使你日後同多種多樣的女人相識和交往,”父親繼續道,“如果弄錯了對象,那也是徒勞無益的行為。

    這點最好記在心裡。

    ” 後來,幾個疑問浮上年輕兒子的腦海:父親已然邂逅了三個女人不成?母親可是其中之一?若是,同另兩個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這樣的疑問不可能問父親。

    如開頭所說,兩人的關系并非親密到可以暢所欲言。

     十八歲離開家,進入東京一所大學,自那以來同幾個女性相識和交往,其中一個對于淳平是“真正有意義”的,對此他深信不疑,即使現在亦然。

    然而,她在淳平以具體形式表明心曲之前(他要比别人多花時間才能将什麼變成具體形式,天性如此),已經同他最要好的朋友結了婚,如今已當了母親。

    因此,基本上應該把她從人生選項中剔除,必須橫下心将這一存在從頭腦中驅除出去。

    結果,剩給他人生的“真正有意義”的女性的數目——如果原封不動地接受父親的說法的話——就成了兩個。

     淳平每次同新認識的女性交往時都要自問:這個女人對于自己是真正有意義的對象嗎?而這一提問總是喚起一個苦惱,具體說來,就是他在期待(又哪裡會有不如此期待的人呢?)所遇對象是“真正有意義”的女性的同時,又害怕将數目有限的卡片在人生較早階段徹底用光。

    由于與最初遇上的寶貴女性失之交臂,淳平不再對自己的能力——将愛情适時适當地具體化這一具有重要意義的能力——懷有自信了。

    歸根結底,或許自己是把很多無聊的東西搞到了手,卻一再錯過了人生中最貴重的東西,他經常這樣想道,于是自己的心每每沉入缺少光明和溫暖的場所。

     因此,他同新認識的女性交往幾個月後,一旦發現對方人品和言行有不如意或觸動自己神經的地方——哪怕僅僅一處、哪怕微乎其微——他心田的一隅都會多少寬松下來。

    這樣,同多位女性持續保持不即不離的關系就成了他的一個固定人生模式:打探情況似的交往一段時間,抵達某個地點後即自行解除關系,分手時基本上沒發生争執沒留下積怨,或者不如說從一開始他就避免同不大可能平穩解除關系的對象過多接觸。

    如此一來二去,淳平就有了一種選擇合适女性的嗅覺。

     至于這種能力是先天性格所派生的還是後天形成的,他本身也無從判斷。

    不過,如果是後天的,那麼說是父親的詛咒所緻也未嘗不可。

    大學快畢業時,他同父親大吵了一場,自此斷絕一切往來,唯獨父親提出的“三個女人”之說,在未得到根據充分的解釋的前提下,成為一種強迫觀念緊緊伴随着他的人生。

    有時他甚至半開玩笑地想,或許自己該朝同性戀發展,這樣就有可能從那莫明其妙的倒計數中逃脫出來。

    然而不知是幸與不幸,淳平隻對女性懷有性的興趣。

     那天結識的女性事後才知道比他年齡大,三十六歲。

    淳平三十一歲。

    一個熟人在惠比壽通往代官山的路旁開了一家法國風味餐館,他是應邀去參加開業宴會的。

    他身穿佩利?埃裡思深蘭色絲綢襯衣,外面套一件色調相同的夏令休閑西裝。

    由于說好在那裡碰頭的好友突然來不成了,總的來說他時間多了出來。

    他獨自坐在候客吧台的凳子上,用大号杯慢慢喝着波爾多葡萄酒。

    當他開始用眼睛尋找餐廳老闆的身影以便打招呼告辭時,一個高個子女性手拿一杯不知名稱的紫色雞尾酒朝他走來,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姿态十分優美。

     “在那邊聽說您是小說家,真的?”她把臂肘支在吧台上,這樣問道。

     “大體上像是那麼回事。

    ”他回答。

     “大體上是小說家?” 淳平點頭。

     “出了幾本書?” “短篇集兩本,譯作一本。

    都不暢銷。

    ” 她再次打量淳平的外觀,還算滿意似的笑笑:“不管怎樣,遇到真正的小說家是生來第一次。

    ” “請關照。

    ” “請關照。

    ”她也同樣說道。

     “不過,遇上小說家也沒多大意思的。

    ”淳平辯解似的說,“因為沒有什麼特殊技能。

    鋼琴手可以彈鋼琴,畫家可以來一張素描,魔術師可以表演簡單的魔術……可小說家大緻可以說一無所能。

    ” “但是,不至于不會讓人欣賞到——喏——某種藝術光環那樣的東西吧?” “藝術光環?”淳平問。

     “就是普通人求之不得的閃閃發光的……” “每天早上刮須的時候都端詳鏡子裡的自己,可一次也沒發現那玩意兒。

    ” 她溫馨地一笑:“寫哪個種類的小說?” “常被人這麼問,但說明種類有些難度,因為不能納入特定的類别……” 她用手指撫摸着雞尾酒的杯口:“那麼就是說,似乎是所謂純文學那樣的東西了?” “或許。

    其中可以讓人感覺出‘不幸的信’那樣的味道。

    ” 她再次笑道:“對了,我有可能聽過您的名字嗎?” “您看文學雜志?” 她輕微而果斷地搖頭。

     “那麼,我想不會。

    因為在世間完全是無名鼠輩。

    ”淳平說。

     “入選過芥川獎提名嗎?” “五年間四回。

    ” “但沒得到?” 他隻是微笑不語。

    她也沒有征得同意,徑自在他旁邊的凳子坐下,啜了一口杯裡剩的雞尾酒。

     “那有什麼。

    獎那玩意兒說到底不就是圈内人的運作麼!”她說。

     “實際得到之人如果這麼明确說的話,恐怕還有說服力。

    ” 她報出自己的姓名:貴理惠。

     “有點像彌撒曲的一節。

    ”淳平說。

     看上去,她個頭好像比淳平高出兩三厘米,頭發剪得很短,膚色曬的甚是完美,腦形無可挑剔。

    穿一件淺綠色麻質外套,一條及膝長的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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