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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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姨媽坐在我的左邊,側面射進的光線使她那頭灰白的鬈發泛着銀光;馬爾克的母親坐在光線最充足的右側,她的頭發梳得較緊,所以顯得并不怎麼發亮。

    盡管房間裡已經燒得很熱很熱,馬爾克的耳輪、耳輪四周的細發以及顫動着的一绺绺長發的發尖還是勾畫出了冬日的寒光。

    他那寬大的翻領的上部白得耀眼,越往下越顯得發灰:馬爾克的脖子平平地躲在陰影裡。

     這兩個腰身粗大的女人生在鄉下,長在鄉下,一雙手總是不知道放在什麼地方好,她們倆你一句我一句地總有說不完的話。

    即使是在和我打招呼和詢問我母親的身體情況時,她們也始終朝着約阿希姆-馬爾克。

    她們通過擔任翻譯的他向我表示哀悼:“唉,想不到你兄弟克勞斯也留在那邊了。

    我們和他雖然隻是見過面,可也知道他是個好小夥子。

    ” 馬爾克語氣和緩而又堅定不移地控制着話題。

    過分涉及個人隐私的問題——在我父親從希臘寄回戰地軍郵的那段時間裡,我母親和一些軍人關系暖昧——諸如這一類問題,馬爾克總要設法幹涉:“算了吧,姨媽。

    在這種亂哄哄的年代,誰願意來斷天下的案子呀。

    媽媽,這事與你同樣毫不相幹。

    要是爸爸還健在,他的臉準沒地方擱,而且絕不會允許你這樣議論别人。

    ” 兩個女人順從了他,或者說順從了那個死去的火車司機,因為每當姨媽和母親多嘴多舌的時候,他就會委婉地提起他,讓她們在亡靈面前保持安靜。

    在聊起前線形勢的時候——她們倆搞不清哪裡是俄國戰場,哪裡是北非戰場,竟然把阿拉曼①和亞速海②混為一談——馬爾克總是用平和的語調解釋正确的地理方位,從來也不發火:“不,姨媽,這場海戰發生在瓜達爾卡納爾島③,不是在卡累利阿④。

    ”—— ①埃及北部城鎮。

    1942年,隆美爾的非洲軍團在此受到英軍的阻遏。

     ②蘇聯歐洲部分邊海,1941年至1942年,蘇德軍隊曾在克裡米亞半島進行了激烈戰鬥。

     ③西南太平洋島國,所羅門群島最大的島嶼。

    1942年至1943年,日軍在此受到美軍的沉重打擊。

     ④指位于芬蘭灣和蘇聯拉多加湖之間的西卡累利阿地區。

    蘇芬戰争和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曾長期争奪此地。

     然而,由他姨媽開的這個頭倒引得我們對所有參加瓜達爾卡納爾島海戰以及在戰鬥中被擊沉的美國和日本的航空母艦發生了濃厚的興趣。

    馬爾克認為,一九三九年開始建造的“大黃蜂”号和“馬蜂”号是與“巡邏兵”号噸位相近的兩艘航空母艦,它們現在恐怕已在服役,并且參加了這次戰鬥,因為不是“薩拉托加”号就是“勒星頓”号,或許兩艘一起從艦隊名冊上被抹去了。

    關于日本的兩艘最大的航空母艦“赤木”号和航速很慢的“加賀”号,我們所知甚少。

    馬爾克提出一條大膽的設想。

    他說,今後的海戰隻是航空母艦的事,因為從今天的眼光來看制造戰列艦不太合算,假如将來再一次爆發戰争,最有前途的是速度很快的輕型艦艇和航空母艦。

    他又補充了一些細節,使兩個女人大為吃驚。

    當馬爾克一連串地報出許多意大利輕巡洋艦的艦名時,他的姨媽興奮得如同少女一樣,用那雙幹瘦的大手使勁鼓起掌來。

    待掌聲落下,房間裡又寂靜如初,她尴尬地撓了撓頭發。

     沒有人提到霍爾斯特-韋塞爾中學。

    我還記得,馬爾克在站起身的時候笑嘻嘻地提起了他的淵源久遠的脖子的曆史,這是他自己的說法——他母親和姨媽也跟着笑了起來——而且還叙述了當初的貓的童話:這一回是于爾根-庫普卡把那個畜生按在他的脖子上的。

    我真想知道究竟是誰編造了這個童話。

    是他?是我?還是在這裡搖筆杆的人? 我清楚地記得:當我準備和這兩個女人告别時,他母親塞給我兩塊包在紙裡的土豆餅幹。

    在走廊裡,靠在通往閣樓的梯子旁邊,馬爾克指給我看了一幀挂在放刷子的小口袋旁邊的照片。

    一輛隸屬于前波蘭鐵路局的、挂着煤水車廂的、相當現代化的機車——上面有兩處出現PKP①的标志——占滿了照片的整個橫面。

    機車的前面站着兩個兩臂交叉的男人,雖然個頭不高,但卻威風凜凜。

    偉大的馬爾克說:“這是我父親和司爐拉布達一九三四年在迪爾紹②附近遇難前不久拍的照片。

    由于我父親避免了一場惡性事故,他死後被追授了一枚獎章。

    ”—— ①波蘭鐵路局的波蘭文縮寫。

     ②波蘭城鎮,位于但澤東南約三十公裡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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