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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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滿臉蠟黃,去照照鏡子吧。

    你那副模樣可真叫人難受。

    魯羅斯在我身邊說:“那個穿藍衣服的女人身旁的胖子,大概就是門多薩将軍吧?我以為他是步兵的,可是這老家夥帶着紅領章,說明他從前是炮兵。

    ”上校攥着麥克風,不曉得該說什麼,隻是尖聲細氣地喊着:“士官生們,”停了一下,又叫道,“士官生們,”接着喉嚨就嘶啞了。

    狗東西,當時我真想放聲大笑,可是大家都緊繃着臉,默不作聲,索索地在發抖。

    瑪爾巴貝阿達,他都說了些什麼呀?我是說,他反複說了幾遍“士官生們,士官生們,士官生們”之後,又講了一些什麼呢? 他講了一些請來賓們原諒的話:“我以大家的名義,以你們的名義,以各位軍官的名義,以我本人的名義,請各位來賓多多原諒。

    至于發生的事情,我們自己一定會妥善地處理的。

    ”後來,他身旁那個女人的話竟然博得了五分鐘的掌聲。

    據說她看到我們熱烈地為她鼓掌的時候,激動地哭了起來,接着就向大家抛吻。

    遺憾的是離得太遠,不知道長得漂亮不漂亮,年輕不年輕。

    瑪爾巴貝阿達,當她說“三年級的穿好制服!四、五年級的留在場内!”的時候,你不感到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嗎?狗東西,你知道為什麼誰也不肯動嗎?軍官不動,班長不動,三年級的狗崽子不動,客人也不動。

    因為魔鬼在那裡呐。

    這時她跳了起來:“上校!”“尊敬的夫人。

    ”人們紛紛動起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上校,我求求您……”“尊敬的大使夫人,我沒有什麼要說的了。

    ”“關上麥克風吧。

    ”“上校,我懇求您……”瑪爾巴貝阿達,那時過了多少時間?沒有多久,大家齊齊瞅着那個胖子、麥克風和那個女人。

    他和她同時開口講話的時候,我們發現她是個外國人。

    “上校,您看在我的面上講幾句吧。

    ”全體官兵立正聽着。

    死一樣的寂靜籠罩着球場上空。

    “士官生們,士官生們,讓我們忘掉這件羞恥的事吧。

    今後再也不要發生類似的事件了。

    讓我們謝謝大使夫人的關心和同情。

    ”甘博亞中尉事後說:“真是丢人!修女學校裡也不會有這樣的事,老娘兒們居然在兵營裡發号施令。

    ”大家謝謝尊貴的客人吧。

    學校裡誰發明的這種掌聲?好像一輛慢慢啟動的火車頭:哐,一、二、三、四、五,哐,一、二、三、四,哐,一、二、三,哐,一、二,哐,一,哐,哐,哐,哐,哐。

    再來一次,接着又是哐,哐,哐。

    在田徑比賽的時候,瓜達盧佩學校的人跟我們的拉拉隊為了這個你死我活地厮打起來。

    我們給這位女大使也來了一個哐,哐,哐。

    其實應該給她來個劈啪,啪劈。

    甚至連狗崽子們也鼓起掌來。

    準尉和中尉們也是這樣幹的。

    别停手,繼續拍下去!哐,哐,哐。

    大家的眼睛都盯着上校。

    女大使和部長要走了。

    部長一再回頭看,他也許這樣想:你們還高興呢,我要把你們都給掃出校門去。

    可是,他卻笑了。

    門多薩将軍、各國使節、軍官們和來賓們,哐,哐,哐。

    哎呀,真開心死了!哎呀,我的爹,我的媽,哐,哐,哐。

    咱們大家都是百分之百的萊昂西奧?普拉多人。

    秘魯萬歲!士官生們,總有一天,祖國會召喚我們去戰鬥,那時我們就會挺身而出。

    我們都有崇高的理想、堅定的信念。

    “甘巴裡納在哪兒?讓我吻吻他吧?”“美洲豹”說,“我把他摔得夠嗆,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着。

    ” 聽了掌聲,那女人哭了。

    瑪爾巴貝阿達,學校生活既艱苦又有犧牲,但是也有補償。

    遺憾的是“圈子”不會像從前那樣了。

    我們三十個人在洗臉間開會的時候,那心裡是多麼痛快喲!那個長着犄角的長毛魔鬼到處插手。

    即使因為山裡人卡瓦我們都倒了黴,那又怎麼樣呢?就根據那麼一塊破玻璃,他們就把卡瓦開除了。

    就算把我們也開除,那又怎麼樣呢?瑪爾巴貝阿達,小母狗,别咬我! 後來那些乏味屈辱的日子,他也忘掉了。

    他起得很早,因為失眠而渾身酸痛,他在那準備安放家具的陌生房間裡徘徊着。

    他在屋頂上面的閣樓裡發現了一大批的報紙和雜志,于是終日待在裡面,心不在焉地翻閱。

    他躲避着父母,開口說話也隻是一言半語。

    有一天,母親問他:“你覺得爸爸怎麼樣?”他說:“不覺得怎麼樣。

    ”又有一天母親說:“小裡卡多,你快活嗎?”“不快活。

    ”到達利馬的次日,父親來到他的床前,望着他露出一絲笑容。

    裡卡多說:“早晨好。

    ”人卻仍然躺在床上沒有動彈。

    一絲陰影從父親的眼睛裡掠過。

    從那天起,無形的戰争便開始了。

    裡卡多一直等到父親離開家關上大門之後才下床。

    吃午飯的時候,一看到父親,他急忙說一聲“你好”,随後就跑回閣樓上去。

    有些下午,父母帶他上街去兜風。

    裡卡多坐在汽車後面的座位上,對公園、大街和廣場裝作極感興趣的樣子。

    他沒有開口,但是他的耳朵卻在極力捕捉父母的每一句話。

    有些影射性的話,他不大明白其中的含意。

    那天晚上他更是失眠得厲害。

    他不斷地感到驚悸。

    假如他們突然跟他說話,他便猛然反問:“什麼?怎麼啦?”一天夜裡,他聽見父母在隔壁房間裡談論他。

    母親說:“他剛滿八歲,慢慢就會習慣的。

    ”父親回答說:“已經過去不少時間啦。

    ”那聲音與母親的迥然不同,既冷淡又嚴厲。

    母親堅持說:“他以前沒有見過你。

    這不過是個時間問題。

    ”父親說:“你沒有把他教育好。

    他現在這個樣子,全都怪你。

    簡直像個女的。

    ”後來他們的音量逐漸降成低聲細語。

    過了幾天之後,他突然産生這樣一種感覺:父母親的表情變得神秘了,他們的談話也十分費解。

    他加強了偵察活動,對他們每個細微的表現、每個具體的動作,甚至每種眼色他都不輕易放過。

    但是,他自己并沒有找到答案。

    一天早晨,母親一面擁抱着他,一面對他說:“你要是有個小妹妹該多好啊。

    ”他想:“假如我死掉,那都怪你們,将來你們就得下地獄。

    ”那時正是夏末的最後幾天。

    他心裡煩躁極了。

    四月份他就得上學去。

    到那時候,白天的大部分時間他可以在外面度過。

    一天下午,他在閣樓上仔細考慮之後,跑到母親那裡說:“能不能讓我住校?” 他以為聲調很自然,但話一出口,卻見母親兩眼含着淚水望着他。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補充解釋說:“我并不怎麼喜歡念書。

    你記得阿德利娜姨媽在契克拉約說的那些話嗎?爸爸會認為那樣不好。

    一住校,就不得不用功讀書了。

    ”母親兩眼緊盯着他,這使他感到慌亂。

    “那樣一來,誰陪着媽媽呀?”裡卡多毫不猶豫地回答說:“她呀,我的妹妹。

    ”痛苦的神情從母親的臉上消失了,她眼睛裡流露出沮喪的神色。

    她說:“不會有什麼小妹妹了。

    這話我忘記告訴你了。

    ”整整一天他都在想這件事自己做得不對。

    一種内疚的感覺在折磨着他。

    那天夜裡,他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很大,思索着改正錯誤的方法:“盡可能不和他們講話。

    每天在閣樓上待的時間再長一些。

    ”想到這裡,一股越來越響的嘈雜聲打斷了他的思路。

    突然,一個雷鳴般的嗓音和一些他從未聽到過的詞彙傳進了房間。

    他感到害怕,再也無法思考下去了。

    那一串串可怕的謾罵聲清晰地傳到了他的耳中。

    在那男性的吼聲中,時而夾雜着母親微弱的哀求聲。

    那嘈雜的聲音停頓了片刻,響起劈劈啪啪的爆裂聲。

    随後便傳來母親的喊叫聲:“小裡卡多!”他急忙起床,向房門沖去。

    門一開,他便向隔壁的房間跑去,一面推開門,一面大叫:“别打媽媽!”他一眼就看到母親穿着睡衣,折射的燈光使她的臉變了形。

    他聽到她在低聲抽泣,但是一個高大的白色身影立刻擋住了他的視線。

    他想:“他竟然赤身裸體。

    ”他感到毛骨悚然。

    父親一個大巴掌朝他打來,他一聲沒吭就摔倒在地。

    他馬上爬了起來,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在旋轉。

    他剛要開口說,他從來沒有挨過打,怎麼能随便打人呢!可是話還沒有出口,父親就又打了過來,他再次跌倒在地上。

    昏迷中,他仿佛看到母親從床上跳下來,看見父親半路攔住她,輕而易舉地把她推倒在床上。

    接着他又看見父親轉身朝他走來,口裡高聲叫罵着。

    随後,他覺得自己被舉在空中,很快地被扔進自己烏黑的房間裡。

    那男人的身影剛在黑暗中浮現,又一個巴掌打在他的臉上,這時,他剛好看到那男人插在他和跑進門來的母親中間。

    隻見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像拉拖布似的把她揪走了。

    房門立刻關上了。

    他很快陷入頭暈目眩的噩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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