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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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也有乘客把頭探出車窗望望他們。

    如果那個乘客是個孩子,他的眼睛便充滿了羨慕的神情。

    阿爾貝托的看法常常占上風,因為在争論時,他那種固執己見的勁頭使其他人感到厭煩。

    他們慢慢向下爬,任何争執的迹象都消失不見,大家完全沉浸在團結友愛的氣氛中,這種精神流露在眼神裡、微笑中以及相互鼓勵的言談裡。

    每當某個夥伴克服了一處障礙,或者成功地跳過一個危險的地方時,其餘的人就給他喝彩。

    時間過得慢極了,而且空氣也很緊張。

    随着目的地的逐漸接近,他們也變得越發大膽。

    他們聽到那獨特的轟鳴已近在耳邊,這種轟鳴,他們常常在夜晚,躺在米拉芙洛爾區的家裡聽到過,現在這個聲音變成了海水與石頭的喧嚣。

    他們的嗅覺器官,也感受到了海鹽與潔白的貝殼送來的鹹味。

    不久,他們就到達崖底,這是山崗與海岸之間形成的一片扇形的灘頭。

    他們在那裡擠成一團,互相打趣,嘲笑下山時遇到的困難,在一片吵鬧聲中假裝要把對方推進大海。

    假如上午天氣不十分冷,或者下午意外地在鉛灰色的天空裡露出了溫暖的太陽,阿爾貝托便脫掉鞋襪,在别人高聲喝彩的鼓舞聲中,把長褲卷到膝蓋之上,然後跳進水中。

    他的雙腳立刻感觸到冰涼的海水和光滑的卵石。

    接着,他一隻手拉住褲管,另一隻手則撩起海水向孩子們潑去。

    這些孩子便你躲在我的背後,我躲在你的背後,避開飛來的冷水,直到一個個都脫掉鞋襪,前來迎戰,并且把他弄濕,戰鬥就宣告正式開始。

    最後,每個人都濕得一塌糊塗,才回到沙灘,躺倒在石頭上,開始讨論起爬山的事來。

    向上爬既困難又累人。

    一回到自己那條街,大家就躺在普魯托家的花園裡,吸着從街頭商店裡買來的總督牌香煙,一面嚼着薄荷香糖,為的是去掉那股煙草的惡臭。

     不玩足球、不爬懸崖、不圍着街道賽自行車的時候,他們就去看電影。

    星期六他們成群結夥地去埃斯塞肖爾電影院或者裡卡多?帕爾馬電影院看早場,通常都買頂層樓座的票。

    他們坐在第一排,故意大聲喧嘩,把點燃的火柴投向池座,扯着喉嚨争論着電影裡的情節。

    星期日的情況就不同了。

    早晨他們都得去米拉芙洛爾區的香柏納學校做彌撒,隻有埃米略和阿爾貝托是到利馬城裡念書。

    一般情況下,他們于上午十點在中央公園集合。

    大家坐在一條長椅上觀看進入教堂的人群,要麼就跟别的區裡的孩子打嘴架。

    下午去看電影,這一天他們買池座的票,而且衣帽整齊——家裡人強迫他們穿硬領襯衫,系上領帶,這弄得他們喘不出氣來。

     有的男孩不得不陪着自己的妹妹玩,别的孩子就沿着拉爾科大街跟在他們後面,把他們叫做保姆和嬌氣鬼。

    這條街上的小姑娘和男孩子一樣的多,她們也結成一個緊密的團體,與男性團體劍拔弩張地對峙着。

    兩個團體之間一直存在着針鋒相對的鬥争。

    假如他們正聚在一塊,看到她們中間有人走來,大家就一擁而上,去拉姑娘的頭發,直到把她弄哭為止。

    他們還嘲笑為保護妹妹而提出抗議的哥哥。

    這位哥哥則說:“她會告到爸爸那裡,爸爸會因為我沒有保護她而揍我。

    ”反過來也是一樣,如果他們某個人單獨露面,姑娘們就會向他做鬼臉,給他安上各種各樣的綽号;他呢,隻好忍受着侮辱,滿臉羞得通紅,但是并不加快腳步,以證明自己并不是怕女人的膽小鬼。

     但是五年級的卻沒有來,大概是軍官們進行了幹涉。

    我們以為是他們來了,便連忙從床上跳下來。

    可是夜間哨兵攔住我們說:“别着急,是警衛部隊的士兵。

    ”深更半夜,這些山溝裡來的大兵被叫下床,全身披挂,武裝到牙齒,站在檢閱場上如臨大敵。

    中尉和準尉也是這副樣子。

     這說明他們已經聞到了火藥味。

    事後我們知道,五年級的人确實想找上門來,他們整夜沒睡覺,随時準備出發。

    據說,他們甚至預備了彈弓和燃燒瓶。

    他們是怎樣地大罵警衛部隊喲,他們火冒三丈,從遠處向我們揮舞刺刀。

    聽說上校把瓦裡納中尉差點揍了一頓。

    有人說,瓦裡納真的挨了打。

    他大概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他值班時發生的這件事。

    上校一定會說:“瓦裡納,你真是個廢物。

    ”我們當着國防部長和各國使節的面又給上校一個下不來台。

    聽說他險些哭起來。

    如果第二天不是節日,事情也就過去了。

    偏偏這位上校安排了一些好事:讓我們像猴子似的表演,持槍操練,說是給紅衣主教看的。

    又安排了校友會餐,為國防部長表演體操和跳遠,然後又是給各國使節表演軍事操練。

    又是演講,又是會餐,安排得好哇,實在好哇。

    大家估計空氣這麼緊張,一定會出事。

    “美洲豹”說:“今天在操場上,我們要在各項表演裡都賽過他們,一項也不能輸。

    一定要讓他們落個零分,無論賽跑還是拔河,我們都要赢。

    ”但是别的項目并沒有出事,隻是在拔河的時候才亂起來了。

     由于用力過度,現在我的胳膊還痛呢。

    他們是怎樣地狂喊喲:“博阿,使勁!博阿,加油!博阿,用力!拉呀,拉呀!”那天早晨,早飯前,大家聚到烏裡奧斯特、“美洲豹”和我待的地方,七嘴八舌地說:“你們要使勁拉,死也不許後退。

    ”唯一沒有覺察出火藥氣味的人,就是瓦裡納那個大傻瓜。

    那個老鼠準尉卻嗅覺靈敏:“小心點,别在上校面前幹蠢事。

    别想出我的醜,我個子雖矮,打架摔跤卻是冠軍。

    ”安靜點,狗東西,否則把你那讨厭的狗牙拔掉,瑪爾巴貝阿達。

    操場上擠滿了人,事前士兵們從飯廳裡搬來不少椅子。

    可是人山人海之中,根本認不出誰是門多薩将軍,何況穿軍裝的又是那麼多。

    大概是那個獎章最多的人吧。

    一想起那隻麥克風,我簡直要笑破肚皮。

    那隻話筒真是糟透了,可是我們真開心呀!一想起它來,真要笑破肚皮呢。

    假如甘博亞中尉當時在場,我的腦袋立刻就得被揪下來。

    他可真是個嚴肅的人啊。

    可是你再看看五年級那幫小子的模樣吧。

    他們的眼神裡閃爍着憤怒的火花,一個個惡狠狠地瞪着我們。

    他們翕動着嘴巴,好像在罵娘。

    我們也開始罵他們。

    瑪爾巴貝阿達,你老實點。

    士官生們,準備好了嗎?注意口令。

    廣播器裡發命令說:“按照哨音,進行隊列變換!”“左轉彎走!踏步!”“立正!齊步走!”接着,輪到指揮拔河的人上場了,但願他們已經把身上洗幹淨了,這些髒家夥。

    一、二、一,跑步走!敬禮!那個小矮子指揮拔河可是個好手,他身上沒什麼肌肉,但是非常靈活。

    我們沒有看見上校,不過這無關緊要,憑着猜測我也能認出他來。

    他幹嗎要用那種豬油似的東西抹到頭發上去呀?别來那套什麼軍容風紀。

    上校一解開武裝帶,大肚皮就會耷拉到地面上,那副怪模樣該是多麼可笑呀!我想他唯一喜愛的事情就是表演和檢閱:“你們看,我手下的小夥子們一個個多麼精神。

    ”“特拉咚咚,特拉咚咚”,馬戲表演開始了。

    “看看我這些訓練有素的小狗,看看這些小醜,看看這些善于平衡的母象吧”,“特拉咚咚”。

    他的這副腔調,真不像是軍人的嗓門,我吸着煙都會打起瞌睡來。

    野外演習的時候,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很難想象他會在戰壕裡蹲着,可是搞起檢閱來卻是一次又一次:“士官生們,第三排歪了。

     軍官們注意,行進間步調要一緻,要精神抖擻、态度嚴肅。

    ”這個大傻瓜,等到拔河的時候,會叫你目瞪口呆。

    據說部長急得直出汗,他對上校說:“這些混蛋是不是要發瘋呀?”不錯,我們四年級跟他們五年級,就要在足球場上交手啦!看台上的觀衆真是激動喲。

    人們在座位上像蛇一樣來回扭動,極力想看個明白。

    坐在一旁的狗崽子們還蒙在鼓裡呢。

    再等一會兒,有好戲叫你們看了。

    瓦裡納在我們身邊轉來轉去,他問:“你們說咱們能赢嗎?”“美洲豹”對他說:“假若赢不了,您可以罰我一年不外出。

    ”我心裡可沒有那麼大的把握,因為他們那一邊也有幾頭身強力壯的野牛:甘巴裡納、裡索埃涅、卡爾内羅等人都是些可怕的猛獸。

    再說幾天前我的胳膊就在疼,何況我還有點緊張。

    看台上有人在喊:“讓‘美洲豹’打頭陣!”還有人高叫:“博阿,我們就看你的了。

    ”接着全班同學一起高呼:“哎呀呀,哎呀呀,哎呀呀。

    ”瓦裡納一直高興地在笑,後來他才發覺這是在拿五年級開心,于是抓耳撓腮着急起來:“這些畜生,他們想幹什麼?門多薩将軍就在主席台上。

    大使和上校也都在旁邊,他們要幹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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