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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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村巷裡,白嘉軒氣喘噓噓追到門外。

    叫幾個小夥子把鹿三強扭到馬号裡,把一隻簸箕扣到頭上,用樹條子抽,發出嘭嘭嘭的響聲。

    鹿三突然掀翻簸箕跳起來大叫一聲:“你們這些人折騰我做啥?”睜着疑惑不解的目光瞧着圍在馬号裡的男女。

    白嘉軒從聲音和神色上判斷出來,真正的鹿三又活轉來。

     白嘉軒回到廳旁西屋躺下午歇,鹿三的怪異行為還是沒有打破他的生活習慣,頂多迷糊了一袋煙的工夫,跳下炕來拉了一條家織布手中到缸裡澆了水,擦搓了臉眼,感到一身輕松,然後撈起拐杖出了門,佝偻着腰往村子南邊去了。

    走過白鹿原漫長的牛車路,傍晚時分進入南山,趕到隻有三五戶人家的牛蹄村,白嘉軒在背溝裡看見了一幢用木頭壘牆的木屋,一個長着男人模樣的女人坐在木屋前的絲瓜架下抽旱煙,二尺長的絲瓜從木頭棚架上垂吊下來,女人寡精寡瘦,黑黝黝的臉,個子卻很高,扁平的胸脯,伸直細長的手臂,往那根長煙袋裡煙煙未兒。

    那煙管是一根紫紅色溜光枸妃木,留着圪圪塔塔的節疤。

    白嘉軒停步打拱,那女人不等他開口,冷冷地問:“哪個村?”白嘉軒回答以後,女人又問:“怎樣鬧呢?”白嘉軒把鹿三鬼魂附體的瘋張情景學說一遍,那女人揮了揮長杆煙管說:“你快往回走。

    ”白嘉軒轉過身由路往回走,他知道捉鬼的法官此刻正在木屋裡養精蓄銳,須得雞不叫狗不咬時分才上路,坐鬼擡轎忽兒一聲就去了。

     鹿三從後晌直鬧到天黑夜靜。

    他的過分靈活的眼神和忸忸怩怩的舉止行為,誰一看見都會驚異不已,與往日那個鹿三穩誠持重印象截然不可。

    他從刀号蹿到曬土場上,又從曬土場上蹦回馬号,向圍聚在馬号裡和曬土場上的男女老少發表演說:“我到白鹿村惹了誰了?我沒偷掏旁人一朵棉花,沒偷扯旁人一把麥苗柴禾,我沒罵過一個長輩人,也沒揉戳過一個娃娃,白鹿村為啥容不得我住下?我不好,我不幹淨,說到底我是個婊子。

    可娃不嫌棄我,我跟黑娃過日子。

    村子裡住不成,我跟黑娃搬到村外爛窯裡住。

    族長不準俺進祠堂,俺也就不敢去了,咋麼着還不容讓俺呢?大呀,俺進你屋你不讓,俺出你屋沒拿一把米也沒分一把蒿子棒捧兒,你咋麼着還要拿梭镖刃子捅俺一刀?大呀,你好狠心……”白鹿村和近村莊趕來看熱鬧的人,至此才知道了小娥的死因,大為感歎,人們把簸箕扣到鹿三頭上,用桃木條子抽打一番,鹿三頓時恢複到素有的穩誠持重的樣子,翻着有點呆滞的眼珠,莫名其妙地問:“你們圍在這兒弄啥?這兒有啥熱鬧好看?你們閑得沒事幹了?我還忙哪!”說着就推塌小車去裝土墊圈。

    當他剛剛裝滿一車土,扔下鍁又瘋張起來了。

    衆人又扣上簸箕用桃條子抽打,幾次三番直折騰到夜靜,好多人肴膩了都回家去了。

     白嘉軒剛跨進馬号,鹿三一聲尖叫從腳地跳到炕上:“族長,你跑哪達去咧?你尻子了躲跑了!你把我整得好苦你想好活着?我要叫你活得連狗也不如,連豬也不勝!”白嘉軒一手拄着拐杖,仰頭瞅着站在炕上張牙舞爪的鹿三,冷冷地說:“你是個壞東西,我處治你我不後悔。

    你活着是個壞種,你死了也不是個好鬼。

    你立刀把我整死,我跟你到陰家去打中。

    閻王要是說你這個婊子在陽世拉漢賣身做得對,我上刀山我下油鍋我連眼都不眨!”鹿三聽了忽兒變出一副渥滑的腔調:“噢呀,你倒說得美!我把你弄死太便宜你了。

    我要叫你活不得好活,死不得好死,叫你活着像狗,爬吃人屎,喝惡水,學狗叫喚。

    等我看夠了耍膩了,再把你推到車轱辘底下,讓車輾馬踏,叫狼吃狗啃……”白嘉軒震聲震氣地冷笑着說:“你咋麼着折騰我,我都不在乎,你拿啥方子整我死,我還不在乎,不管淹死吊死,摔死燒死輾死,不過就是一死嘛!死了我就好了,我非得抻着你去找閻王評理,看看誰上刀山下油鍋,誰折騰誰吧!我活着不容你進祠堂,我死了還是容不下你這妖精。

    不管陽世不管陰世,有我沒你,有你沒我,你有啥鬼花樣全使出來,我等着。

    ”鹿三咧着嘴吊着眼:“我要把鹿三村白鹿幫的老老少少損壞死幹淨,獨獨留下你和你三哥受罪……”鹿三剛說到這兒,突然尖叫起來:“嗚呀不得子了!你滑頭,你請法官來了,天羅地網使上了,我上當了……”鹿三從高上跳下來朝門口撲去,又從門口折回來朝窗口撲去,再從窗口折回來潛入馬圈裡;紅馬暴躁地踢踏起來,鹿三又鑽到黃牛肚子底下縮成一團。

     一個頭裹紅綢的人像一股旋風卷進屋來,白嘉軒看見法官左手拿一隻黃布蒙着的小羅篩,右手執一根布滿圪節的紅色短棒,站在刀号中央四處瞅瞄。

    法官又瘦又矮,黃臉,右耳前有一顆黑痣,黑痣上長出一撮長長的黑須,人稱一撮毛先生。

    一撮毛先生從牛肚子底下拉出鹿三,照着嘴吹了三口氣,鹿三睜開迷迷瞪瞪的眼睛問:“你是誰?你跑到我的馬号來做啥?”一撮毛輕捷如鼠,蹿上炕來又躍進圈裡,口中咕哝哝念着咒詞,直弄得滿頭大汗,最後在鹿三給牲畜攪拌草料的磚窖裡撲下身去,從小羅篩下拿出一隻瓷罐,蒙在罐口的紅布嘣嘣嘣直響,像是一隻老鼠往外沖。

    法官說:“添半鍋水,燒黃焙幹。

    ”衆人看着那個瓷罐全吓白了臉。

    白嘉軒摸出五個硬洋塞到一撮毛先生手裡,正張羅要叫人做飯,一撮毛搖搖頭指指天色就走了,害怕雞叫。

     兩天裡相安無事,鹿三恢複了原先穩誠持重的樣子,拉牛飲水推土墊圈絞着辘轳把吊水,隻是眼神有點癡呆。

    白嘉軒心想,經過了這一番折騰,腦子肯定要受點虧,過一段自己就好了,響午飯後,白嘉軒照舊在炕上午歇,鹿三甩着雙手輕盈地走進來站在炕下腳地上,乜斜着眼說:“族長呀,你睡得好自在!”白嘉軒一骨碌翻起身來,瞧着鹿三的神氣不覺一愣。

    鹿三洋洋自得地說:“你再去叫法官,我再也不會上當了。

    ”白嘉軒氣得撈起拐杖,鹿三卻扭着腰肢出了門,在院子裡挑戰:“從今往後你準備當狗當豬!” 白嘉軒拄着拐杖又到牛蹄窩找到那個長着一張男人臉孔的女人,那女人擺擺長杆煙袋說:“那鬼看見你出門早溜了。

    ”白嘉軒隻好回家,果然看見鹿三正給牛槽裡添草,而且問他:“後晌沒見你的面,你做啥去咧?”白嘉軒說他出門散心去了。

    話音剛落,鹿三然把攪椿子一摔,又變出那個燒包女人的聲音:“你叫法官去了,還哄我?我一看見你出門就知道你進山找法官去呀!我給——躲咧!”白嘉軒拄着拐杖氣得直咬牙,轉過身走了鹿三道追着喊着:“你去呀,你再去找法官呀!你栽斷腿跑上一百回也捉不住我了!”白嘉軒轉過身,用拐村指着鹿三的鼻梁:“誰我也不找了。

    我豁出來跟你戰!”說罷回到院裡,關了前門後門,挺着身子坐在石桌旁一口連一口抿酒,一鍋接一鍋吸水煙。

    那根手杖倚靠在右胯上,夕陽從房檐退縮到廈屋高高的屋脊上,很快就消失了,屋院裡愈加清靜。

     白嘉軒關門閉戶在屋裡呆了一夜一天,一個懲治惡鬼的舉措構思完成。

    又是傍晚,西斜的殘陽的紅光又從夏屋屋檐往屋脊上隐退,他連着喝下幾盅燒酒,鼻子裡忽然嗅到一股焚燒香蠟紙表的嗆人的氣味。

    他拉上拐杖,開了前門,循着香蠟的氣味走過村巷,到村莊東頭的出口處,看見一派奇觀:在黑娃和小娥曾經居住過的窯院前的平場上和已經坍塌了窯洞的崖坡上,荒草野蒿之中現出一片香火世界,萬千支紫香青煙升騰,密集的蠟燭的火光在夕陽裡閃耀,一堆堆黃表紙燃起的火焰驟起驟滅。

    男人女人跪伏在蓬蒿中磕頭作揖,走掉一批又擁來一批,川流不息。

    白嘉軒吃一驚,想不到自己在屋裡關了一天一夜,白鹿村的氣候竟然發生了如此重大變化。

    他拄着拐杖朝慢坡走去,佝偻着腰卻昂揚着頭,他與任何人也不打招呼,傲視着滿地的香火和跪伏在荒草中的男女,從窯院的平場到崖頭上轉了一圈,用拐杖打散了一堆燃過的黑色紙灰,打落了正在燃燒的一撮紫香和兩根紅色蠟燭,然後把拐杖甩到腰後,背抄着手走下慢坡來。

    跪伏在地的人看着他離去,沒有誰和他打招呼說話。

     白嘉軒回到屋裡,有三個老漢緊随其後跟進院子,他們聲明自己是衆人推舉出來的頭兒,負責向族長轉告族人的一項要求。

    昨天後晌,小娥的鬼魂借着鹿三的嘴公開了一個秘密,眼下浪漫在原上的瘟疫是她擡來的……于是有人在小娥的窯院裡跪下了,點燃了第一支蠟燭和第一炷紫香。

    半夜時間不到,就形成了一個大香火場子,燒香叫拜者遠不止白鹿村的男女,遠遠近近村莊裡的人聞訊都趕來了。

    白嘉軒坐在石桌旁,聽着三位老者的叙說不動聲色,冷冷地說:“好嘛,那就燒香磕頭吧!誰愛燒得香盡管燒,誰愛磕頭盡管磕去,這跟我無關!”三個老漢進一步告訴他,小娥借鹿三的口提出在她的窯畔上給修廟塑身,對她的屍骨重新裝殓入棺,而且要族長白嘉軒和鹿子霖擡棺附靈,否則就将使原上的生靈死光滅絕……村裡人紛紛提出捐錢捐物,隻等族長出面統領族人。

    白嘉軒鼻腔裡沖出聲響亮的“哼哼”的聲音,霍地一掄拐杖:“你仨老混帳……滾吧,快給我滾出去!”三個老漢料想不到族長連一絲面子也不給,面面相觑一下就一溜煙出門去了。

    白嘉軒站在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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