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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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衣,再穿針引線把裁剪下的布塊聯縫成襯衫夾襖棉襖以及裙子和套褲;這是春夏冬季最簡單的服裝了。

    在這期間,她仍然一天三晌為丈夫和鹿三做飯,飯菜的花樣和味道變換頻繁,使嘉軒和鹿三吃着嚼着就抽泣起來,直到她連裹腳布也難紮齊備,在一個夕陽如血的傍晚,她挽好線頭,用牙齒咬斷白線的脆響裡,眼睛失明了。

    她對着頃刻之間變得漆黑的世界叫了一聲“他爸——”猛乍栽倒在炕下。

    白嘉軒正招呼木匠割制棺材,聽見叫聲,便急忙從前院奔進裡屋,抱起跌落在腳地上的仙草,發現她失明的眼珠和瘦削的臉上蒙着一層熒熒的綠光。

    她摸到他的手歉疚不堪地說:“誰給你跟老三做飯呀?”白嘉軒把她摟在懷裡,對着那雙完全失明卻依然和悅的眼睛,敞開嗓子說:“天殺我到這一步,受不了也得咬着牙承受。

    現在你說話,你要吃啥你想喝啥,你還有哈事要我辦,除了摘星星人辦不到,任啥事你都說出來……我也好盡一份心!”他說完以後,感覺到她的身子微微蠕扭了一下,瞪大的眼睛随即閉上,沉默許久乞求地說:“你把馬駒跟靈靈叫回來讓我看一眼……”嘉軒接着問:“還叫不叫咱娘回來?孝武呢?”仙草搖搖頭:“他們剛躲走,不叫了。

    孝文和靈靈,而今不知長成啥模樣了?白嘉軒說:“好!我讓鹿三明日上縣進城,先叫孝文再接着去叫靈靈。

    ” 白嘉軒當晚到馬号跟鹿三說了仙草的心事,鹿三當即答應雞啼時就起身上縣。

    白嘉軒從腰裡摸出兩塊硬洋塞到鹿三手裡說:“先上縣,再進城,路數就那樣走。

    你到縣上見孝文,到城裡也甭尋靈靈。

    ”他料定鹿三會驚詫,随即挑明說:“這兩個許逆的東西,我說過不準再踏我的門坎兒,我再請他們回來?”鹿三張着嘴憋紅了臉:“可他媽快咽氣了呀?白嘉軒冷着臉說:“即就是我死我咽氣,也不許他倆來!”接着緩和了口氣輕松地說:“你先到縣上轉一圈,再到城裡去,明晚上你到三意社看一場戲。

    想吃啥你就暢暢快快吃一頓,趕天回來就說兩個海獸都沒尋見。

    ” 鹿三第二天傍晚回來,把兩枚硬洋又交給白嘉軒,然後走近仙草的炕邊,大聲憨氣的咒罵起來:“倆海獸一個也不在!孝文到漢口接軍火去了,說是還得半個多月才能回來,靈靈連蹤影也問不到,她二姑說:“靈靈有半年多不閃面了。

    猜摸不清到哪達去咧!十有八九也不在西安……你呀,你而今甭想這倆海獸咧!你給夠了他倆的,他倆欠着你的,你還惦念那倆海獸做啥,我就是這個主意,到死我都不提黑娃一句……”仙草聽着合住了眼睛,眼角滾出一滴清亮的淚水:“我知道,我見不着那倆娃咧!” “想見的親人一個也見不着,不想見的人可自個闖上門來,咧!”仙草嘈地一下豁開被子坐了起來,口齒不清地嘟哝着。

    白嘉軒聞聲也坐了起來,雙手摟扶着仙草,心裡十分驚異,近兩日她躺在炕上連身也翻不過了,怎麼會一骨碌坐起來呢?他騰不出手去點燈,故意做出輕淡的口氣問:“哪個讨厭鬼闖上門來咧?仙草直着嗓子說:“小娥嘛!娃那個爛髒媳婦嘛!一進咱院子就把衫子脫了讓我看她的傷。

    前胸一個血窟窿,就在左奶根子那兒;轉過身後心還有一個血窟窿。

    我正織布哩,吓得我把梭子扔到地上了……”白嘉軒安慰她說:“你身子虛了做噩夢哩!”随即摸到火兒點着火紙,吹出火焰點着了油燈。

    燈亮以後,仙革“噢”了一聲就軟軟地跌倒在炕上,白嘉軒對着油燈蹲在炕頭抽煙,直到天色發亮,黎明時分,仙草咽了氣。

    白嘉軒沒有給任何遠近的親戚報喪,連躲到城裡和山裡的親娘親子以及仙草娘家的人都不告知。

    他找來幾個門中侄兒和侄孫,打了一個墓坑就把她埋葬了。

    他在隆起的墓堆前奠了三遭酒,拄着拐杖說:“我要是能抗過瘟疫,我給你重修墓立石碑唱大戲!眼下我隻能先顧活人哇……” 屋裡是從未有過的靜甯,白嘉軒卻感覺不到孤寂。

    他走進院子以前,似乎耳朵裡還響着上房間裡仙草搬動織布機的呱嗒聲;他走進院子,看見織布機上白色和藍色相間的經線上夾着梭子,坐闆下疊捍着尚未剪下的格子布,他仿佛感覺仙草是取緯線或是到後院茅房去了;他走進裡屋,纏繞線筒子的小輪車傍放在腳地上,後門的木闩插死着;他現在才感到一種可怕的寂寞和孤清。

    他拄着拐杖奔進廚房,往鍋裡添水,往竈下塞柴,想喝茶得自己動手拉風箱了。

     他把沏好的茶壺擺到石桌上,又擺下兩隻茶盅,然後走出街門,走進馬号院子,看見鹿三正在用長柄掃帚清除雜物。

    ”三哥!來來來,快跟我過來!”他的聲音很大很響,像是呼喊百步半裡以外的人,其實鹿三就在幾步遠的地方背身躬腰掃地。

    鹿三以為有什麼緊事,就扔下掃帚跟着白嘉軒走出馬号,又走進街門,連着聲問:“啥事啥事?有啥事你咋不說話?”白嘉軒走路時落腳很重,屋裡的牆壁連續發出回聲。

    及至走進庭院,白嘉軒橫過身一擺手說:“啥事啥事?而今還有啥大不了的事,請你喝酒,就這事!品一盅哇,你坐下,看看我燒下的茶水味道正不正?”鹿三看見擺在樹下石桌上的茶壺和茶盅,驚疑的神情頓然松馳下來,明白嘉軒大聲說話大聲咳嗽和加重腳步走路地用意,是與命運抗争的義反顧的氣概。

    他不由地受到感染,接過嘉軒遞過來的茶,抿了一口就豪爽地大呼小歎起來:“好茶好茶!味道真個正經得很喀!沒看出你還有這一手熬茶的絕活兒……”倆人坐在石桌兩邊,互相遞讓暢聲說話,全是東扯西拉地噓歎。

    白嘉軒問:“老三,今黑咧吃啥飯?你想吃啥我給你做啥。

    哈!你再嘗嘗兄弟我做的飯!”鹿三也呵呵笑着朗聲說:“随便。

    你做啥我吃啥。

    ”白嘉軒大幅度地搖搖頭:“啊呀三哥!你好大的架子啊!‘随便’倒是啥飯的名字?聽起來你像是很随和好服侍,其叫做媳婦的頂難辦咧,到底做啥飯才合阿公阿婆的口味呢?”鹿三并不真的在意:“我是說随便做啥飯我都不彈嫌,我一輩子沒挑過食喀!”白嘉軒接着說:“你挑食也不頂用。

    我最拿手的飯是夾老鸹頭!”鹿三哈哈大笑:“天底下的男人都會夾老鴿頭,我也會,其實老鸹頭又好吃又耐饑,做起來又省事,和些面糊用筷子夾成圪塔撂到鍋裡就完了。

    咱倆輪換做,天天吃老鸹頭。

    ” 夜裡,白嘉軒常常先關後門,再鎖上街門,揣着水煙壺走進馬号,坐在鹿三的炕邊上,一鍋接着一鍋抽水煙,看着鹿三一遍又一遍給牛馬攔草撒料,說:“三哥,撂出一折亂彈哇!”鹿三也不推倭,靠着槽幫就吼起來。

    先一折慷慨激昂的《轅門斬子》,接着又撂出一段《别窯》。

    嘉軒聽得熱了,從炕邊上溜下來,端着水煙壺站在地上也唱起來,更是悲壯飛揚的《逃國》。

    直唱到給牲口喂地三槽草,白嘉軒才端着水煙壺走出馬号回屋去睡覺。

     這天晌午,白嘉軒又夾好煮熟一鍋老鸹頭,跑進馬号,一邊揩着汗水一邊喊:“三哥吃飯。

    ”鹿三沒有應聲,端直坐在炕邊上一動不動,白嘉軒又喊了一聲:“三哥吃飯呀,你聾咧?”鹿三突然歪側一下腦袋,斜吊着眼瞅過來,發出一種女人的尖聲俏氣的嗓音:“光叫你的三哥哩!咋不叫我哩?”白嘉軒一愣:“你就是三哥嘛!還要我叫誰呢?”鹿三晃晃頭:“我不是你的三哥。

    ”白嘉軒走近兩步,細細瞅視着鹿三,他的尖細的聲調,輕佻的眼神和歪頭側臉的忸怩動作,顯然都不是鹿三的習慣做派。

    白嘉軒不由地打冷顫,加重威嚴的聲調逼問:“你不是三哥你是誰?”鹿三扭扭腰晃晃頭說:“你連我都認不得嗎?你仔細認認就認得了。

    ”白嘉軒頭頂“噌”地一聲頭發倒豎起來,渾身像澆下一桶涼水抽緊了筋骨,鹿三現在的忸怩姿态和輕佻的聲調,使他突然想起小娥。

    白嘉軒猛然揚起手?”鹿三突然使出素常渾重的嗓門:“嘉軒,你打我啥?我弄下啥瞎事了你打我?”說着跳下炕來撲到嘉軒對面,氣得臉紅脖子粗地吼叫。

    白嘉軒站在那兒不知是鹿三剛才迷了不是自己發述了?于是再三道歉賠不是,拽着怒氣不息的鹿三去吃飯。

    主仆二人走進院子,鹿三徑自坐在石桌旁的矮凳上,等待嘉軒給自己把端飯來。

    自從仙草過世以後。

    鹿三總是和嘉軒一起搭手做飯,怎麼也不忍心脊背上像扣着一口鍋的主人給自己端飯倒茶。

    現在他挺着腰坐在石桌旁,像一位文質彬彬的上等賓客,拘謹而又客氣地接受主人的侍奉,白嘉軒佝偻着腰,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端着飯碗從廚房走出來送到鹿三手上,口裡叮囑着:“吃吧吃吧快吃。

    ”轉過身又去給自己端來一碗,坐到鹿三對面放下拐杖吃起來。

    鹿三吃完一碗飯,咣一聲把碗重重地墩到石桌上,又把筷子扣到碗上,霍地一下跳起來,在白嘉軒對面哈哈大笑,直笑得前俯後仰,又一蹦蹦到廳房的台階上喊起來:“哈呀呀,值了值了,我值得了!族長老先生給我侍候飯食哩!族長跟我平起平坐在一張桌上吃飯哩!值了值了我值得了!我是個啥人嘛族長?我是個婊子是個爛婆娘!族長你給婊子爛婆娘端飯送食兒,你不嫌委窩了你的高貴身份嗎……”白嘉軒瞪着眼瞅着鹿三豁腳揚手的大動作,把剩下的半碗飯摔到地上,碗片和飯湯四外迸濺,随手從石桌旁撈起拐杖,追打鹿三。

    鹿三三閃兩躲,跳着蹦着竄出院子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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