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唐詩幾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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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第四。

    尤其是女學生,特别喜歡王維。

     王維與李白,生卒年幾乎一樣。

    好像王維比李白大幾個月,李白比王維又晚走一年。

    但在人生一開始,王維比李白得意多了。

    王維才二十歲就憑着琵琶演奏、詩歌才華和英俊外表而引起皇族贊賞,并獲得推薦而登第為官,而李白,直到三十歲還在終南山的客舍裡等待皇族接見而未能如願。

     當李白終于失望于仕途而四處漫遊的時候,走上了仕途的王維卻受到了仕途的左右。

    當信任他的宰相張九齡被李林甫取代的時候,他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再加上喪母喪妻,王維從心中揮走了最後一絲豪情,進入了半仕半隐的清靜生态。

    在這期間,他寫了大量傳世好詩。

     在朝廷同僚們眼中,這是一個下朝後匆匆回家的背影。

    在長安樂師們心中,這是一個源源不斷輸出頂級歌詞的秘庫。

    在後代文人的筆下,這是一個把詩歌、音樂、繪畫全都融化在手中并把它們一起推上高天的奇才。

     安史之亂時王維本想跟着唐玄宗一起逃到成都去,但是沒跟上,被叛軍俘虜了。

    安祿山知道王維是大才子,要他在自己手下做官。

    一向溫文爾雅的王維不知如何反抗,便服了瀉藥稱病,又假裝自己的喉嚨也出了問題,發不出聲音了。

    安祿山不管,把他迎置于洛陽的普施寺中,并授予他“給事中”的官職,與他原先在唐王朝中的官職一樣。

    算起來,這也是要職了,負責“駁正政令違失”,相當于行政稽查官。

    王維逃過,又被抓回,強迫任職。

     但是,這無論如何是一個大問題了。

    後來唐肅宗反攻長安得勝,所有在安祿山手下任僞職的官員,都成了被全國朝野共同聲讨的叛臣孽臣,必判重罪,可憐的王維也在其列。

     按照當時的标準,王維的“罪責”确實要比李白、杜甫嚴重得多。

    李白隻是在讨伐安祿山的隊伍中跟錯了人;杜甫連人也沒跟錯,隻是為一位打了敗仗的官員說了話;而王維,硬是要算作安祿山一邊的人了。

    如果說,連李白這樣的事情都到了“世人皆欲殺”的地步,那麼,該怎麼處置王維?一想都要讓人冒冷汗了。

     但是,王維得救了。

     救他的,是他自己。

     原來,就在王維任僞職的時候,曾經發生過一個事件。

    那天安祿山在凝碧宮舉行慶功宴,強迫梨園弟子伴奏。

    梨園弟子個個都在流淚,奏不成曲,樂工雷海青更是當場扔下琵琶,向着西方号啕痛哭。

    安祿山立即下令,用殘酷的方法處死雷海青。

    王維聽說此事,立即寫了一首詩,題為《聞逆賊凝碧池作樂》。

    “逆賊”二字,把他心中的悲憤都凝結了。

     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弦。

     這首詩,因為是出自王維之手,很快就悄悄地傳開了,而且還傳出城牆,一直傳到唐肅宗耳朵裡。

    唐肅宗從這首詩知道長安城對自己的期盼,因此在破城之後,下令從輕發落王維。

    再加上王維的弟弟王缙是唐肅宗身邊的有功之将,要求削降自己的官職來減輕哥哥的罪。

    結果,王維隻是被貶了一下,後來很快又官複原職,再後來升至尚書右丞。

     能夠傳出這麼一首詩,能夠站出來這麼一個弟弟,畢竟不是必然。

    因此,我們還是要為王維喊一聲:好險! 李白、杜甫、王維,三位巨匠,三個好險。

    由此足可說明,一切偉大的文化現象在實際生存狀态上,都是從最狹窄的獨木橋上顫顫巍巍走過來的,都是從最脆弱的攀崖藤上抖抖索索爬過來的。

    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煙消雲散。

     三個人的危機還說明,如果想把不屬于文化範疇的罪名強加在文化天才身上,實在是易如反掌。

    而且,他們确實也天天給别人提供着這方面的把柄。

    他們的名聲又使他們的這些弱點被無限地放大,使他們無法逃遁。

     他們的命運像軟面團一樣被老老少少的手掌随意搓捏,他們的傻事像肥皂泡一樣被各種各樣的“事後諸葛亮”不斷吹大。

    在中國,沒有人會問,這些捏軟面團和吹肥皂泡的人,自己當初在幹什麼,又從何處獲得了折磨李白、杜甫、王維的資格和權力。

     但是,不管什麼樣的手和嘴可以在這些人身上做盡一切,卻不能把這些人的文化創造貶低一分一毫。

    不必很久,“世人皆欲殺”的“世人”就都慢慢地集體轉向了。

    他們終于宣稱:他們的手,并沒有捏過軟面團,而是在雕塑大師;他們的嘴,并沒有吹過肥皂泡,而是在親吻偉人。

     能夠這樣也就罷了,不管他們做過什麼,曆史留給他們的唯一身份不是别的,隻是李白、杜甫、王維的同時代人。

    他們的後代将以此為傲,很久很久。

     既然寫到了王維,我實在忍不住,要請讀者朋友們再一起品味一下大家都背得出的他的詩句。

    他的詩不必分析,因為太平易了,誰都能看懂;又太深邃了,誰都難于找到評論言辭。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使至塞上》)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山居秋暝》)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

    (《漢江臨眺》) 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

    (《送邢桂州》) 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

    (《山中》) 還有這一首—— 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

     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

     一個“驚”字,把深夜靜山全部激活了。

    在我看來,這是作為音樂家的王維用一聲突然的琵琶高弦,在挑逗作為畫家的王維所布置好的月下山水,最後交付給作為詩人的王維,用最省儉的筆墨勾畫出來。

     王維像陶淵明一樣,使世間一切華麗、嘈雜的文字無地自容。

    他們像明月一樣安靜,不想驚動誰,卻實實在在地驚動了方圓一大片,這真可謂“月出驚山鳥”了。

     與陶淵明的安靜相比,王維的安靜更有一點貴族氣息、更有一點精緻設計。

    他的高明,在于貴族得比平民還平民、設計得比自然還自然。

     八 與李白、杜甫、王維相比,在安史之亂中也有一些藝術家表現了另一番單純,那就是義無反顧、激烈反抗,如磬碎帛裂,讓天地為之一震。

    我前面提到的樂工雷海青,以及首先領兵反抗叛軍以緻全家做出可怕犧牲的大書法家顔真卿,便是其中的傑出代表。

    他們不僅把政治抗争放在第一位,而且立即采取最響亮的行動,一下子把朝廷的政治人物、軍事人物比下去了,把民間的江湖大俠、血性漢子比下去了,當然,也把李白、杜甫、王維比下去了。

    這一點,連李白、杜甫、王維也誠懇承認,否則王維就不會快速寫出那首《聞逆賊凝碧池作樂》的詩了。

     對多數詩人而言,任何英雄壯舉都能激動他們,但他們自己卻不是英雄。

    他們心中有英雄之氣,但要讓英雄之氣變成英雄之行,他們還少了一點條件、多了一點障礙。

    他們的精彩,在另外一些領域。

     在那些領域,雖然無法直接抗擊安史之亂這樣的具體災難,卻能淬砺中華文明的千古光澤,讓它的子民永遠不願離去,就像我在本文開頭所說的那樣。

     在安史之亂爆發的十七年後,一個未來的詩人誕生,那就是白居易。

    烽煙已散,濁浪已平,這個沒有經曆過那場災難的孩子,将以自己的目光來寫這場災難,而且寫得比誰都好,那就是《長恨歌》。

     那場災難曾經疏而不漏地“俘虜”了幾位前輩大詩人,而白居易卻以詩“俘虜”那場災難,幾經調理,以一種個體化、人性化的情感邏輯,讓它也完整地進入了審美領域。

     與白居易同歲的劉禹錫,同樣成了詠史的高手。

    他的《烏衣巷》、《石頭城》、《西塞山懷古》、《蜀先主廟》,為所有的後世中國文人開拓了感悟曆史的情懷。

    李白、杜甫、王維真要羨慕他們了,羨慕他們能夠那麼潇灑地來觀賞曆史,就像他們當年觀賞山水一樣。

     再過三十年,又一個未來的詩人誕生。

    他不僅不太願意觀賞山水,連曆史也不想觀賞了,而隻願意觀賞自己的内心。

    他,就是晚唐詩人李商隐。

     唐代,就這樣濃縮地概括了詩歌的必然走向。

    一步也不停滞,一步也不重複,一路繁花,一路雲霓。

     一群男子,一路辛苦,成了一個民族邁向美的天域的裡程碑。

    他們,都是中國文脈的高貴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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