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仰望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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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從西方史書上看,古代世界最驕傲的城市,肯定是那個曾經輝耀着雄偉的石柱和角鬥場的古羅馬城。

    但是,與它同時屹立在世界上的長安城,比它大了六倍。

     公元五世紀,“北方蠻族”占領西羅馬帝國的時間和情景,與鮮卑族占領中國北方的時間和情景,非常相似,但結果卻截然相反:羅馬文明被蠻力毀損,中華文明被蠻力滋養。

     當長安城人口多達百萬的時候,羅馬的人口已不足五萬。

    再看羅馬周圍的歐洲大地,當時也都彌漫着中世紀神學的陰郁。

    偶爾見到一簇簇光亮,那是宗教裁判所焚燒“異教徒”的火焰。

     再往東邊看,曾經氣魄雄偉的波斯帝國已在七世紀中葉被阿拉伯勢力占領,印度也在差不多時間因戒日王的去世而陷于混亂。

    當時世界上比較像樣的城市,除了長安之外還有君士坦丁堡和巴格達。

    前者是聯結東西方的樞紐,後者是阿拉伯帝國的中心,但與長安一比,也都小得多,兩個城市加在一起還不到長安的一半。

     後代中國文人一想到長安,立即就陷入了那幾個不知講了多少遍的宮廷故事。

    直到今天還是這樣,有大批重複的電視劇、舞台劇、小說為證。

    這倒不是因為他們如何歆羨龍禦美人,而隻是因為懶。

    曆來通行的史書上說來說去就是這幾個話題,大家也就跟着走了。

     以宮廷故事擠走市井實況,甚至擠走九州民生,這是中國“官本位”思維的最典型例證。

    其實,唐代之為唐代,長安之為長安,固然有很多粗線條的外部标志,而最細緻、最内在的信号,在尋常巷陌的笑語中,在街道男女的衣褶裡。

    遺憾的是,這些都缺少記載。

     缺少記載,不是沒有記載。

    有一些不經意留下的片言隻語,可以讓我們突然想見唐代長安的一片風光,就像從一扇永遠緊閉的木門中找到一絲縫隙,貼上臉去細看,也能窺得一角恍惚的園景。

     你看這兒就有一絲縫隙了。

    一位日本僧人,叫圓仁的,來長安研習佛法,在他寫的《入唐求法巡禮行記》中記載,會昌三年,也就是公元八四三年,六月二十七日夜間,長安發生了火災: 夜三更,東市失火。

    燒東市曹門以西二十四行,四千四百餘家。

    官私财物、金銀絹藥,總燒盡。

     這寥寥三十五個漢字,包含着不少信息。

    首先是地點很具體,即東市曹門以西,當然不是東市的全部。

    其次是商鋪數量很具體,即僅僅是發生在東市曹門以西的這場火災,就燒了二十四行的四千四百餘家商鋪。

    那麼,東市一共有多少行呢?據說有二百二十行,如此推算,東市的商鋪總數會有多少呢?實在驚人。

     既然是說到了東市,就會想到西市。

    與東市相比,西市更是集中了大量外國客商,比東市繁榮得多。

    那麼,東市和西市在整個長安城中占據多大比例呢?不大。

    長安城占地一共八十多平方公裡,東市、西市各占一平方公裡而已,加在一起也隻有整個長安城的四十分之一。

    但是,不管東市還是西市,一平方公裡也實在不小了。

    各有一個井字形的街道格局,劃分成九個商業區,萬商雲集,百業興盛,肯定是當時世界上最繁榮的商業貿易中心。

     由此可知,日本僧人圓仁所記述的那場大火,雖然沒有見諸唐代史籍,卻照見了長安城的生态一角,讓人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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