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佛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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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出家人總是少數,因為出家既要下很大的決心,又要符合很多條件。

    一旦出家,就有可能更專注、更純淨地來修行了。

    出家是對一種精神團體的參與,一般四人以上就可能稱為“僧伽”。

    在僧伽這麼一個團體之内,又規定了一系列和諧原則,例如所謂“戒和”、“見和”、“利和”、“身和”、“口和”、“意和”的“六和”,再加上一些自我檢讨制度和征問投籌制度,有效地減少了互相之間的矛盾和沖突,增加了整體合力。

     這樣的僧伽團隊,即便放到人世間所有的精神文化組合中,也顯得特别強大而持久;又由于它的主體行為是勸善救難,更以一種感人的形象深受民衆歡迎。

     佛教的以上四大特殊魅力,針對着中華傳統文化在存在方式上的種種乏力,成為它終于融入中華文化的理由。

     五 佛教在中國的驚人生命力,我還可以用自己的一些切身體驗來加以證明。

     我的家鄉浙江省餘姚縣出過王陽明、黃宗羲、朱舜水這樣一些天下公認的“大儒”,但到我出生時,方圓幾十裡地已經幾乎沒有什麼人知道他們的名字,更沒有人了解他們提出過一些什麼主張,哪怕是片言隻語。

    我的家鄉如此,别的地方當然也差不多。

    我在長大後對這個現象反複咀嚼,消解了很多不切實際的文化夢想。

    高層思維再精深,如果總是與山河大地的文明程度基本脫節,最終意義又在何處? 當時的家鄉,兵荒馬亂,盜匪橫行,唯一與文明有關的痕迹,就是家家戶戶都有一個吃素念經的女家長,天天在做着“積德行善”的事。

    她們沒有一個人識字,卻都能熟練地念誦《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其中有三分之一的婦女還能背得下《金剛經》。

    她們作為一家之長,有力地帶動着全家的心理走向。

    結果,小廟的黃牆佛殿、磬钹木魚,成為這些貧寒村落的寄托所在。

    我相信,這些村落之所以沒有被仇恨所肢解,這些村民之所以沒有被邪惡所席卷,都與那支由文盲婦女組成的念佛隊伍有關。

     這些村落間唯一熟悉中國文化經典的是我外公,他以道家的方式過着悠閑而貧困的生活,自得其樂,卻全然于事無補。

    他偶爾題寫在廟牆上的那些田園詩,隻有他自個兒在欣賞。

    道家不等于道教,鄰村也有名正言順的道士,道士在村人心中的地位很低,隻是幫着張羅一些喪葬、驅病儀式,平日與農民完全沒有兩樣。

     我的這幅童年回憶圖并非特例。

    因為我後來問過很多從不同鄉間出來的前輩和同輩,情景基本類似。

    這就說明,在中華文化腹地的絕大部分,在毛細血管伸及的肌膚之間,佛教的蹤影要比其他文化成分活躍得多,也有效得多。

     遺憾的是,那個時候,佛教本身也已經走向衰微。

    晚明以後東南一帶随着社會經濟的發展,功利主義橫行,修佛成了求福的手段,而且出現了不少直接對應功利目标的經文和門派。

    這種勢頭從清代至近代,愈演愈烈。

    佛教本來是為了引渡衆生放棄貪欲求得超越的,很多地方已經反了過來,竟然出于貪欲而拜佛。

    看似一片香火,卻由欲焰點燃。

    在這種令人惋歎的場面不遠處,不少佛學大師在鑽研和講解經文,卻都是天國奧義,很難被常人理解。

    這兩種極端,構成了佛教的頹勢。

     我重新對佛教的前途産生喜悅的憧憬,是在台灣。

    星雲大師所開創的佛光山幾十年來緻力于讓佛教走向現實人間、走向世界各地的宏大事業,成果卓著,已經擁有數百萬固定的信衆。

    我曾多次在那裡居住,看到大批具有現代國際教育背景的年輕僧侶,笑容澄澈無礙,善待一切生命,每天忙着利益衆生、開導人心的大事小事,總是非常振奮。

    我想,佛教的曆史重要性已被兩千年時間充分證明,而它的現實重要性則要被當今的實踐來證明。

    現在好了,這種證明竟然已經展現得那麼輝煌。

    除佛光山外,證嚴法師領導的“慈濟功德會”也讓我深為感動。

    以醫療為中心,到處救死扶傷,不管世界什麼地方突發嚴重自然災害,他們總是争取在第一時間趕到,讓當代人一次次強烈感知佛教的慈善本義。

    “慈濟功德會”同樣擁有數百萬固定的信衆。

     無論是星雲大師還是證嚴法師,或是另一位我很尊重的佛教哲學家聖嚴法師,他們做了那麼多現世善事,卻又把重心放在精神啟迪上。

    他們充分肯定人間正常歡樂,又像慈祥的人生導師一樣不斷地向現代人講解最基本的佛理,切實而又生動地排除人們的各種私心障礙,從而有效地減少了大量的惡性沖突。

    他們在當今各地受到歡迎的驚人程度,已使佛教發出了超越前代的光華。

     由于他們,我不僅對佛教的前程産生某種樂觀,而且也對世道人心産生某種樂觀,甚至推演開去,又對中華文化産生某種樂觀。

     我們這片土地,由于承載過太多戰鼓馬蹄、仁義道德的喤喤之聲而十分自滿,卻終于為西天傳來的一種輕柔而神秘的聲音讓出了空間。

    當初那些在荒涼沙漠裡追着白骨步步前行的腳印沒有白費,因為他們所追尋來的那種聲音成了熱鬧山河的必然需要。

    但是,熱鬧山河經常會對自己的必然需要産生麻木,因此也就出現了文化應該擔負的莊嚴使命,那就是一次次重新喚醒那些因自大而堵塞了性靈的人群。

     從魏晉南北朝開始,中國的智者已經習慣于擡頭谛聽,發現那兒有一些完全不同于身旁各種響亮的聲音,真正牽連着大家的生命内層。

    正是這種谛聽,漸漸引出了心境平和、氣韻高華的大唐文明。

     那麼,讓我們繼續谛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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