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田園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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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與軍事人格和政治人格密不可分的;魏晉名士用極端的方式把它解救出來,讓它回歸個體,悲壯而奇麗地當衆燃燒;陶淵明則更進一步,不要悲壯,不要奇麗,更不要當衆,也未必燃燒,隻在都邑的視線之外過自己的生活。

     安靜,是一種哲學。

    在陶淵明看來,魏晉名士的獨立如果達不到安靜,也就無法長時間保持,要麼凄凄然當衆而死,要麼惶惶然重返仕途。

    中國曆史上出現過大量立誓找回自我并确實做出了奮鬥的人物,但他們沒有為找回來的自我安排合适的去處,因此,找回不久又走失了,或者被綁架了。

    陶淵明說了,這個合适的去處隻有一個,那就是安靜。

     在陶淵明之前,屈原和司馬遷也得到過被迫的安靜,但他們的全部心态已與朝廷興衰割舍不開,因此即使身在安靜處也無時無刻不惦念着那些不安靜的所在。

    陶淵明正好相反,雖然在三四十歲之間也外出斷斷續續做點小官,但所見所聞使他越來越殷切地惦念着田園。

    回去吧,再不回去,田園荒蕪了。

    他天天自催。

     照理,這樣一個陶淵明,應該更使民衆感到陌生。

    盡管他的言辭非常通俗,絕無魏晉名士的艱澀,但民衆的接受從來不在乎通俗,而在乎轟動,而陶淵明恰恰拒絕轟動。

    民衆還在乎故事,而陶淵明又恰恰沒有故事。

     因此,陶淵明理所當然地處于民衆的關注之外。

    同時,他也處于文壇的關注之外,因為幾乎所有的文人都學不了他的安靜,他們不敢正眼看他。

    他們的很多詩文其實已經受了他的影響,卻還是很少提他。

     到了唐代,陶淵明還是沒有産生應有的反響。

    好評有一些,比較零碎。

    直到宋代,尤其是蘇東坡,才真正發現陶淵明的光彩。

    蘇東坡是熱鬧中人,由他來激贊一種遠年的安靜,容易讓人信任。

    細細一讀,果然是好。

    于是,陶淵明成了熱門。

     由此可見,文化上真正的高峰是可能被雲霧遮蓋數百年之久的,這種雲霧主要是朦胧在民衆心間。

    大家隻喜歡在一座座土坡前爬上爬下、狂呼亂喊,卻完全沒有注意那一抹與天相連的隐隐青褐色,很可能是一座驚世高峰。

     陶淵明這座高峰,以自然為魂魄。

    他信仰自然,追慕自然,投身自然,耕作自然,再以最自然的文筆描寫自然。

     請看: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這首詩非常著名。

    普遍認為,其中“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兩句表現了一種無與倫比的自然生态意境,可以看成陶淵明整體風範的概括。

    但是王安石最推崇的卻是前面四句,認為“奇絕不可及”,“有詩人以來,無此句也”。

    王安石做出這種超常的評價,是因為這幾句詩用最平實的語言道出了人生哲理,那就是:在熱鬧的“人境”也完全能夠營造偏靜之境,其間關鍵就在于“心遠”。

     正是高遠的心懷,有可能主動地對自己做邊緣化處理。

    而且,即便處在邊緣,也還是充滿意味。

    什麼意味?隻可感受,不能細辨,更不能言狀。

    因此最後他要說:“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 從這裡我們不難看出哲理玄言詩的痕迹。

    陶淵明讓哲理入境,讓玄言具象,讓概念模糊,因此大大地超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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