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發現殷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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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象變化。

    殷墟邊上的洹河居然向天噴出雲氣,雲氣變成白雲,又立即變成烏雲,并且很快從殷墟上空移至火車站上空,頓時電閃雷鳴,大雨滂沱,傾瀉在裝甲骨的大木箱上。

     再明白不過,上天在為它送行,送得氣勢浩蕩,又悲情漫漫。

     六 此刻我站在洹河邊上,看着它深邃無波,便扭頭對我在安陽的朋友趙微、劉曉廷先生說:“與甲骨文有關的事,總是神奇的。

    ” 靠着甲骨文和殷墟,我們總算比較清楚地了解了商殷時代,可能比孔子還清楚,因為正如梁啟超先生所說,孔子沒有見過甲骨文。

    孔子曾想搞清商殷的制度,卻因文獻資料欠缺而無奈歎息。

    但他對商代顯然是深深向往的,編入《詩經》的那幾首《商頌》今天讀來還會讓所有中國人心馳神往。

    據說孔子有可能親自删改過《詩經》,如果沒有,那也該非常熟悉,因為這是那個時代大地的聲音。

     我不知道如何用現代語言來翻譯《商頌》中那些簡古而宏偉的句子,隻能時不時讀出其中一些斷句來: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古帝命武湯,正域彼四方。

     …… 商邑翼翼,四方之極。

     赫赫厥聲,濯濯厥靈。

     壽考且甯,以保我後生。

     還有很多更熱情洋溢的句子。

    基本意思是:商殷,受天命,拓疆土,做表率,立準則,政教赫赫,威靈盛大,隻求長壽和安甯,佑護我萬代子孫…… 這些句子幾乎永遠地溫暖着風雨飄搖的中國曆史,提醒一代代子孫不要氣餒,而應該回顧這個民族曾經創造過的輝煌。

    甲骨文和殷墟的發現,使這些華美的句子落到了實處,讓所有已經拒絕接受遠古安慰的中國人不能不重新瞪大了眼睛。

     甲骨文和殷墟告訴人們,華夏先祖是通過一次次問蔔來問鼎輝煌的。

    因此,輝煌原是天意,然後才是人力。

     甲骨文和殷墟告訴人們,華夏民族不僅早早地擁有了都市、文字、青銅器這三項标志文明成熟的基本要素,而且在人類所有古代文明中早早建立了最精密的天文觀察系統,創造了最優越的陰陽合曆,擁有了最先進的礦産選采冶煉技術和農作物栽培管理技術,設置了最完整的教學機構。

     甲骨文和殷墟告訴人們,商代的醫學已經相當發達,舉凡外科、内科、婦産科、小兒科、五官科等醫學門類都已經影影綽綽地具備,也有了針灸和齲齒的記載。

     甲骨文和殷墟告訴人們,商代先人的審美水平已經達到登峰造極的高度,司母戊大鼎的氣韻和紋飾、婦好墓玉器的繁多和精美,直到今天還讓海内外當代藝術家歎為觀止,視為人類不可重複的奇迹。

     當然,甲骨文和殷墟還告訴人們,商文化和新石器文化有着什麼樣的淵源關系,以及當時中原地區有着什麼樣的自然環境、溫度氣象和野生動物。

     這麼一個朝代突然如此清晰地出現在兵荒馬亂、國将不國的二十世紀前期,精神意義不言而喻。

     七 這又讓我聯想到了歐洲。

    大量古希臘雕塑的發現,開啟的不是古代,而是現代。

    幾千年前維納斯的健康和美麗,拉奧孔的歎息和掙紮,推動的居然是現代精神啟蒙。

     在研究甲骨文和殷墟的早期大師中,王國維對德國的精神文化比較熟悉,知道十八世紀啟蒙運動中溫克爾曼、萊辛等人如何在考證古希臘藝術的過程中完成了現代闡釋,建立了跨時空的美學尊嚴,并由此直接呼喚出了康德、歌德、席勒、黑格爾、貝多芬。

    在他們之前,德國如此混亂落後;在他們之後,德國文化光耀百世。

    此間的一個關鍵轉折,就是為古代文化提供現代闡釋。

     王國維他們正是在做這樣的事。

    他們所依憑的古代文化,一點兒也不比古希臘差,他們所具備的學術功力,一點也不比溫克爾曼、萊辛低。

    隻可惜,他們無法把事情做完。

     于是,就有了我們這一代人的使命。

     那就出發吧。

    什麼都可以舍棄,投身走一段長長的路程。

     問蔔殷墟,問蔔中華,這次的“貞人”,是我們。

     ——好了,至此,我已經用《猜測黃帝》、《感悟神話》、《發現殷墟》這三篇文章,說明自己如何在亂乎乎的情況下,窺得了中國文化史的破曉時分。

     破曉時分的圖像總是朦胧不清的,我們隻能高一腳低一腳地随機摸索。

    終于有了殷墟、有了文字、有了由文字連帶出來的一切,黎明的景象越來越看得清晰。

    今後我們的談論,會是另一種面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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