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國文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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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的論述也具有了文學素質,主要是那些幹淨而雄辯的邏輯所造成的簡潔明快,讓人産生了一種閱讀上的愉悅。

    當然,他們兩人實幹家的形象,也會幫助我們産生文字之外的動人想象。

     更重要的是要讓出時間來看看第一等級,莊子和孟子。

    孟子是孔子的繼承者,比孔子晚了一百八十年。

    在人生格調上,他與孔子很不一樣,顯得有點驕傲自恃,甚至盛氣淩人。

    這在人際關系上好像是缺點,但在文學上就不一樣了。

    他的文辭,大氣磅礴,浪卷潮湧,暢然無遮,情感濃烈,具有難以阻擋的感染力。

    他讓中國語文,擺脫了左顧右盼的過度禮讓,連接成一種馬奔車馳的暢朗通道。

    文脈到他,氣血健旺,精神抖擻,注入了一種“大丈夫”的生命格調。

     但是,與他同一時期,一個幾乎與他同年的莊子出現了。

    莊子從社會底層審察萬物,把什麼都看穿了,既看穿了禮法制度,也看穿了試圖改革的宏謀遠慮,因此對孟子這樣的浩蕩語氣也投之以懷疑。

    豈止對孟子,他對人生都很懷疑。

    真假的區分在何處?生死的界線在哪裡?他陷入了困惑,又繼之以嘲諷。

    這就使他從禮義辯論中撤退,回到對生存意義的探尋,成了一個由思想家到文學家的大步躍升。

     他的人生調子,遠遠低于孟子,甚至也低于孔子、墨子、荀子或其他别的“子”。

    但是這種低,使他有了孩子般的目光,從世界和人生底部窺探,問出一串串最重要的“傻”問題。

     但僅僅是這樣,他還未必能成為先秦諸子中的文學冠軍。

    他最傑出之處,是用極富想象力的寓言,講述了一個又一個令人難忘的故事,而在這些寓言故事中,都有一系列鮮明的藝術形象。

    這一下,他就成了那個思想巨人時代的異類、一個充滿哲思的文學家。

    《逍遙遊》、《秋水》、《人間世》、《德充符》、《齊物論》、《養生主》、《大宗師》……這些篇章,就成了中國哲學史、也是中國文學史的第一流佳作。

     此後曆史上一切有文學才華的學人,都不會不粘上莊子。

    這個現象很奇怪,對于其他“子”,都因為思想觀念的差異而有明顯的取舍,但莊子卻例外。

    沒有人會不喜歡他講的那些寓言故事,沒有人會不喜歡他與南天北海融為一體的自由精神,沒有人會不喜歡他時而巨鳥、時而大魚、時而飛蝶的想象空間。

     在這個意義上,形象大于思維,文學大于哲學,活潑大于莊嚴。

     四 我把莊子說成是“先秦諸子中的文學冠軍”,但請注意,這隻是在“諸子”中的比較。

    如果把範圍擴大,那麼,他在那個時代就不能奪冠了。

    因為在南方,出現了一位比他小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那就是屈原。

     屈原,是整個先秦時期的文學冠軍。

     不僅如此,作為中國第一個大詩人,他以《離騷》和其他作品,為中國文脈輸入了強健的詩魂。

    對于這種輸入,連李白、杜甫也頂禮膜拜。

    因此,戴在他頭上的,已不應該僅僅是先秦的桂冠。

     前面說到,中國文脈是從《詩經》開始的,所以對詩已不陌生。

    然而,對詩人還深感陌生,何況是這麼偉岸的詩人。

     《詩經》中也署了一些作者的名字,但那些詩大多是朝野禮儀風俗中的集體創作,那些名字很可能隻是采集者、整理者。

    從内容看,《詩經》還不具備強烈而孤獨的主體性。

    按照我給北京大學學生講述中國文化史時的說法,《詩經》是“平原小合唱”,《離騷》是“懸崖獨吟曲”。

     這個懸崖獨吟者,出身貴族,但在文化姿态上,比莊子還要“傻”。

    諸子百家都在大聲地宣講各種問題,連莊子也用寓言在啟迪世人,屈原卻不。

    他不回答,不宣講,也不啟迪他人,隻是提問,沒完沒了地提問,而且似乎永遠無解。

     從宣講到提問,從解答到無解,這就是諸子與屈原的區别。

    說大了,也是學者和詩人的區别、教師和詩人的區别、謀士與詩人的區别。

    劃出了這麼多區别,也就有了詩人。

     從此,中國文脈出現了重大變化。

    不再合唱,不再聚衆,不再宣講。

    在主脈的地位,出現了行吟在江風草澤邊那個衣飾奇特的身影,孤傲而天真,凄楚而高貴,離群而憫人。

    他不太像執掌文脈的人,但他執掌了;他被官場放逐,卻被文學請回;他似乎無處可去,卻終于無處不在。

     屈原自己沒有想到,他給兩千多年的中國曆史開了一個大玩笑。

    玩笑的項目有這樣兩個方面—— 一、大家都習慣于稱他“愛國詩人”,但他明明把“離”國作為他的主題。

    他曾經為楚抗秦,但正是這個秦國,在他身後統一了中國,成了後世“愛國主義”概念中真正的“國”。

     二、他寫的楚辭,艱深而華贍,民衆幾乎都不能讀懂,但他卻具備了最高的普及性,每年端午節出現的全民歡慶,不分秦楚,不分雅俗。

     這兩大玩笑也可以說是兩大誤會,卻對文脈意義重大。

    第一個誤會說明,中國官場的政治權脈試圖拉攏文脈,為自己加持;第二個誤會說明,世俗的神祇崇拜也試圖借文脈,來自我提升。

    總之,到了屈原,文脈已經健壯,被“政脈”和“世脈”深深觊觎,并頻頻拉扯。

    說“綁架”太重,就說“強邀”吧。

     雅靜的文脈,從此經常會被“政脈”、“世脈”頻頻強邀,衍生出一個個龐大的政治儀式和世俗儀式。

    這種“靜脈擴張”,對文脈而言有利有弊,弊大利小;但在屈原身上發生的事,對文脈尚無大害,因為再擴大、再熱鬧,屈原的作品并無損傷。

    在圍繞着他的繁多“政脈”、“世脈”中間,文脈仍然能夠清晰找到,并保持着主幹地位。

     記得幾年前有台灣大學學生問我,大陸民衆在端午節劃龍舟、吃粽子的遊戲,是否肢解了屈原?我回答:沒有。

    屈原本人就重視民俗巫風中的祭祀儀式,後來,民衆也把他當做了祭祀對象。

    屈原已經不僅僅是你們書房裡的那個屈原。

    但是如果你們要找書房裡的屈原也不難,《離騷》、《九章》、《九歌》、《招魂》、《天問》自可細細去讀。

    一動一靜,一祭一讀,都是屈原。

     如此文脈,出入于文字内外,遊弋于山河之間,已經很成氣象。

     五 屈原不想看到的事情終于發生了,秦國縱橫宇内,終于完成了統一大業。

     幾乎所有的文學史都在譴責秦始皇為了集權統治而“焚書坑儒”的暴行,嚴重斫傷了中國文化。

    繁忙煙塵中的秦朝,所留文迹也不多,除了《呂氏春秋》,就是那位遊士政治家李斯了。

    他寫的《谏逐客書》不錯,而我更佩服的是他書寫的那些石刻。

    字并不多,但一想起就如直面泰山。

     對秦始皇的譴責是應該的,但我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卻有另一番見解。

     我認為,秦始皇有意做了兩件對不起文化的事,卻又無意做了了兩件對得起文化的事,而且那是真正的大事。

     他統一中國,當然不是為了文學,卻為文學灌注了一種天下一統的宏偉氣概。

    此後中國文學,不管什麼題材,都或多或少地有所隐含。

    李白寫道:“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可見這種氣概在幾百年後仍把詩人們籠罩。

    王昌齡寫道:“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裡長征人未還。

    ”秦人為後人開拓了情懷。

     不僅如此,秦始皇還統一了文字,使中國文脈可以順暢地流瀉于九州大地。

    這種順暢,尤其是在極大空間中的順暢,反過來又增添了中國文學對于三山五嶽、五湖四海的視野和責任。

    這就使工具意義和精神意義,産生了相輔相成的互哺關系。

    我在世界上各個古文明的廢墟間考察時,總會一次次想到秦始皇。

    因為那些文明的割裂、分散、小化,都與文字語言的不統一有關。

    如果當年秦始皇不及時以強權統一文字,那麼,中國文脈早就流逸不存了。

     由于秦始皇既統一了中國又統一了文字,此後兩千多年,隻要是中國文人,不管生長在如何偏僻的角落,一旦為文便是天下興亡、炎黃子孫;而且,不管面對着多麼繁密的方言壁障,一旦落筆皆是漢字漢文,千裡相通。

    總之,統一中國和統一文字,為中國文脈提供了不可比拟的空間力量和技術力量。

    秦代匆匆,無心文事,卻為中華文明的格局進行了重大奠基。

     六 很快就到漢代了。

     曆來對中國文脈有一種最表面、最通俗的文體概括,叫做:楚辭、漢賦、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

    在這個概括中,最弱的是漢賦,原因是缺少第一流的人物和作品。

     是枚乘?是司馬相如?還是早一點的賈誼?是《七發》、《子虛》、《上林》?這無論如何有點拿不出手,因為前前後後一看,遠遠站着的,是屈原、李白、杜甫、蘇東坡、關漢卿、曹雪芹啊。

     就我本人而言,對漢賦,整體上不喜歡。

    不喜歡它的鋪張,不喜歡它的富麗,不喜歡它的雕琢,不喜歡它的堆砌,不喜歡它的奇僻,當然,更不喜歡它的歌頌阿谀、不見風骨。

    我的不喜歡,還有一個長久的心結,那就是從漢代以後二千年間,中國社會時時泛起的奉承文學,都以它為範本。

     漢賦的産生是有原因的。

    一個強大而富裕的王朝建立起來了,确實處處讓人驚歎,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思想文化統治使很多文人漸漸都成了“潤色鴻業”的馴臣。

    再加上漢武帝自己的愛好,那些辭賦也就成了朝廷的主流文本,可稱為“盛世宏文”。

    幾重因素加在一起,那麼,漢賦也就志滿意得、恣肆揮灑。

    文句間那層層渲染的排比、對偶、連詞,就怎麼也擋不住了。

    這是文學史上的一種奇觀,如此抑揚頓挫、湧金疊銀、流光溢彩,确實也使漢語增添了不少詞藻功能和節奏功能。

     說實話,我在研究漢代藝術史的時候曾從不少賦作中感受過當時當地的氣象,頗有收獲;但從文學的角度來看,這些賦,畢竟那麼缺少思想、缺少個性、缺少真切、缺少誠懇,實在很難在中國文脈中占據太多正面地位。

    這就像我們見過的有些名流,在重要時段置身重要職位,服飾考究,器宇軒昂,但一看内涵,卻是空泛呆滞、言不由衷,那就怎麼也不會真正入心入情,留于記憶。

    這,也正是我在做過文學史、藝術史的各種系統闡述之後,特别要跳開來用挑剔的目光來檢索文脈的原因。

    如果仍然在寫文學史,那就不應該表達那麼鮮明的取舍褒貶。

     漢賦在我心中黯然失色,還有一個尴尬的因素,那就是,離它不遠,出現了司馬遷的《史記》。

     司馬遷和《史記》,這是我心中永遠的太陽。

     大家可能看到,坊間有一本叫《中國文化四十七堂課——從北大到台大》的書,這是我為北京大學中文系、曆史系、哲學系、藝術學院的部分學生講授“中國文化史”的課堂記錄,在大陸和台灣都成了暢銷書。

    四十七堂課,每堂都曆時半天,每星期一堂,因此是一整年的課程。

    用一年來講述四千年,無論怎麼說還是太匆忙,結果,即使對于長達五百年的明、清兩代,我也隻用了兩堂課來講述(第四十四、四十五堂課)。

    然而,我卻為一個人講了四堂課(第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堂課)。

    這個人就是司馬遷。

    看似荒唐的比例,表現出我心中的特殊重量。

     司馬遷在曆史學上的至高地位,我們在這裡暫且不說,隻說他的文學貢獻。

    是他第一次,通過對一個個重要人物的生動刻畫,寫出了中國曆史的魂魄。

    因此也可以說,他将中國曆史拟人化、生命化了。

    更驚人的是,他在漢賦的包圍中,居然不用整齊的形容、排比、對仗,更不用詞藻的鋪陳,而隻以從容真切的樸素筆觸、錯落有緻的自然文句,做到了這一切。

    于是,他也就告訴人們:能把千鈞曆史撬動起來浸潤到萬民心中的,隻有最本色的文學力量。

     大家說,他借用文學寫好了曆史;我則說,他借用曆史印證了文學。

    除了虛構之外,其他文學要素他都酣暢地運用到了極緻。

    但他又不露痕迹,高明得好像沒有運用。

    不要說他同時的漢賦,即使是此後兩千年的文學一旦陷入奢靡,不必訓斥,隻須一提司馬遷,大多就會從夢魇中驚醒,吓出一身冷汗。

    除非,那些人沒讀過司馬遷,或讀不懂司馬遷。

     我曾一再論述,就散文而言,司馬遷是中國古代第一支筆。

    他超過“唐宋八大家”,更不要說其他什麼派了。

    “唐宋八大家”中,也有幾個不錯,但與司馬遷一比,格局小了,又有點“做”。

    這放到後面再說吧。

     七 不要快速地跳到唐代去。

    由漢至唐,世情紛亂,而文脈健旺。

     我對于魏晉文脈的梳理,大緻分為“三段論”—— 首先,不管大家是否樂見,第一個在戰火硝煙中接續文脈的,是曹操。

    我曾在《叢林邊的那一家》中寫道:“曹操一心想做軍事巨人和政治巨人而十分辛苦,卻不太辛苦地成了文化巨人。

    ”我還拿同時代寫了感人散文《出師表》的諸葛亮和曹操相比,結論是:“任何一部《中國文學史》,遺漏了曹操都是難于想象的,而加入了諸葛亮也是難于想象的。

    ” 曹操的軍事權謀形象在中國民間早就凝固,卻缺少他在文學中的身份。

    然而,當大家知道,那些早已成為中國熟語的詩句居然都出自他的手筆,常常會大吃一驚。

    哪些熟語?例如:“老骥伏枥,志在千裡”;“烈士暮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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