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訪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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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朝他看,隻稍帶微笑,反而更往前擠近鐵絲網,仿佛唯恐遺下我們中間的一個。

    但是仍舊有這麼一刹那,我覺得種族的溫暖像潮水沖洗上來,最後一次在身上沖過。

     我學生時代的香港,自從港戰後回上海,廢學十年,那年再回去,倒還沒怎麼改變,不過校園後面小山上的樹長高了,中間一條磚砌小徑通向舊時的半山女生宿舍,比例不同了,也有點「面熟陌生」。

    我正眼都沒看它一眼,時間的重量壓得我擡不起頭來,隻覺得那些拔高了的小杉樹還有點未成年人的伶仃相,一個個都是暗綠的池中暗綠的噴泉向白色的天上射去,嘩嘩地上升,在那一刹那間已經把我抛下很遠,縮小了而清晰異常,倒看的望遠鏡中人,遠遠的站在地下。

    沒等這畫面成形,我早已轉身走開了。

     這次别後不到十年,香港到處在拆建,郵筒半埋在土裡也還照常收件。

    造出來都是白色大廈,與非洲中東海洋洲任何新興都市沒什麼分别。

    偶有别出心裁的,抽屜式洋台淡橙色與米黃相間,用色膽怯得使人覺得建築師與畫家真是老死不相往來約兩族。

     想必滿山都是白色高樓,半山的杜鵑花早砍光了。

    我從來沒問起。

    其實花叢中原有的二層樓姜黃老洋房,門前洋台上被了漆的木柱欄杆,掩映在嫣紅的花海中,慘戚得有點刺目,但是配着碧海藍天的背景,也另有一種凄梗的韻味,免得太像俗豔的風景明信片。

     這種老房子當然是要拆,這些年來源源不絕的難民快把這小島擠坍了,怎麼能不騰出地方來造房子給人住?我自己知道不可理喻,不過是因為太喜歡這城市,兼有西湖山水的緊湊與青島的整潔,而又是離本土最近的唐人街。

    有些古中國的一鱗半爪給保存了下來,唯其近,沒有失真,不像海外的唐人街。

     這次來我住在九龍,難得過海,怕看新的渡輪碼頭,從前光潤的半舊棗紅橫條地闆拆了,換了水泥地。

    本來一條長廊伸出海中,兩旁隔老遠才有一張玻璃盒裝的廣告畫,冷冷清清介紹香煙或是将上映的影片。

    這麼寶貴的廣告空閑,不予充分利用,大有諧星的throwingline的風度──越是妙語越是「白扔掉」,不經意地咕哝一聲,幾乎聽不清楚。

    那一份閑逸我特别欣賞。

     相形之下,新蓋的較大的水泥建築粗陋得慘不忍觀。

    我總是實在非過海不可,才直奔那家店鋪,目不斜視。

    這樣□□,自然見聞很少。

     但是看來南下的外省人已經同化了。

    孩子們在學校裡說廣東話,在家裡也不肯講任何其他方言,正好不與父母交談,别處的十幾歲的人也許會羨慕他們有這借口。

     耶誕節他們跟同學當面交換聖誕卡片。

    社會上不是教徒也都慶祝,送禮,大請客。

     報上十三妹寫的專欄有個讀者來信說:「我今年十九歲。

    」一年前她父親帶她從華北逃出來,一路經過無數艱險,最後一程子路乘小船到澳門,中途被中共射擊,父親用身體遮着她,自己受了重傷,死在澳門的醫院裡。

    她到了香港,由父親的一個朋友給找了個小事,每個月約有一百元港币,隻夠租一個床位,勉強存活。

    「全香港隻有我不過聖誕節,」她信上說。

    「請告訴我我是不是應當回大陸去。

    」 十三妹怎樣回答的,不記得了,想必總是勸勉一番。

    我的反應是漫畫上的火星直爆,加上許多「!」與「#」,不管「#」在這裡是代表什麼,當然也不值得這樣大驚小怪,在封閉的社會裡,年青人的無知,是外間不能想像的。

    連父母在家裡有許多話也都不敢說,怕萬一被子女檢舉。

    一到了香港的花花世界,十九歲的女孩正是愛美的年齡,想裝飾自己的欲望該多強烈。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是真甯可回到「大家沒得」的地方,少受點痛苦。

    不過一路出來,沒有糧票路條,不靠親友幫忙決走不了這麼遠。

    一回去追究起來,豈不害了這些恩人? 我覺得這是個非常好的故事,緊張,悲壯,對人性有諷刺性的結局。

    可惜我不會寫。

     (三) 臨走我有個親戚約了在香港飯店見一面,晚上七點半在大廳上泡壺紅茶,叫了一盤小蛋糕。

    談了一會,出來也才八點多。

    我得要買點廉價金飾帶回去送人,聽說就在後面一條街上就有許多金鋪,開到很晚,順便去一趟。

    在飯店門口作别,不往天星碼頭走,需要□□。

    表姑父聽我說還要買東西,有點錯愕,但是顯然覺得我也算是個老香港了,不便說什麼,略一點頭呵腰,就在燈光黯淡的門廊裡一轉彎消失了身影。

     我循着門廊兜過去,踏上坡斜的後街往上爬,更黑洞洞起來,一個人影子都不見。

    香港也像美國了,一到了晚上,營業區就成了死城,行人絕迹,隻有汽車風馳電掣來往。

    這青石闆山道斜度太陡,不通車,就一片死寂。

     到底是中環,怎麼這麼黑?我該不是第一次發現我有夜盲症,但還是不懂怎麼沒走過幾家門面,頓時兩眼漆黑。

    小時候天色黃昏還在看書,總聽見女傭喊叫:「再看要雞茅(盲?)子眼啦!」「開了燈不行嗎?」「開了燈也是一樣!」似乎是個禁忌的時辰。

    隻知道狗的視力不佳,雞是天一黑就看不見了?也許因此一到晚上「雞栖于埘」,必須回到雞窩去。

    照理在光線不足的地方看書,隻會近視。

    黃昏的時候看書就得夜盲症,那是個禁忌的時辰,仿佛全憑□想,不科學。

    但是事實是我傍晚下台階就看不清楚梯級,戴着眼鏡也沒用。

    不過一向沒注意,這下子好了──正趕着這時候壯着膽子不去想香港那些太多的路劫的故事,索性瞎了眼亂闖,給捅一刀也是自讨的。

     都怪我不肯多跑一趟,怕過海,要兩次并一次,這麼晚才去買東西。

    誰叫你這樣感傷起來,我對自己說。

    就有那麼些感情上的奢侈!怕今昔之感,就不要怕匝頸路劫。

    活該! 道旁該都是匹舊式小店,雖然我這次回來沒來過。

    樓上不會不住人,怎麼也沒有半點燈光?也是我有點心慌意亂,隻顧得腳下,以及背後與靠近的一面随時可能來的襲擊,頭上就不理會了,沒去察看有沒有樓窗漏出燈光,大概就有也稀少微弱,而且靜悄悄的聲息毫無。

     要防街邊更深的暗影中竄出人來,因此在街心隻聽見石闆路□□□的腳步聲。

    古老的街道沒有騎樓,□直,平均地往上斜,相當闊,但是在黑暗中可寬可窄,一個黑胡同。

    預期的一拳一腳,或是一撞,腦後一悶棍,都在蓄勢躍躍欲試,似有若無在黑暗中像風吹着柔軟的氣球面,時而貼上臉來,又偶一拂過頭發,擦身而過,僅隻前前後後虛晃一招。

     這不是擺綢布攤的街嗎?方向相同,斜度相同。

    如果是的,當然早已收了攤子,一點痕迹都不留。

    但是那故鄉氣的市集,現在的香港哪還會有?現在街上擺地攤的隻有大陸帶出來的字畫,挂在牆上。

    事隔二十年,我又向來不認識路,忘了那條街是在娛樂戲院背後,與這條街平行。

    但是就在這疑似之間,已經往事如潮,四周成為喧鬧的鬼市。

    攤子實在擁擠,都向上發展,小車櫃上豎起高高的杆柱,挂滿衣料,把沿街店面全都擋住了。

     在人叢裡擠着,目不暇給。

    但是我隻看中了一種花布,有一種紅封套的玫瑰紅,鮮明得烈日一樣使人一看就瞎了眼,上面有圓圓的單瓣淺粉色花朵。

    用較深的粉紅密點代表陰影。

    花下兩片并蒂的黃綠色小嫩葉子。

    同樣花還有碧綠地子,同樣的粉紅花,黃綠葉子;深紫地子,粉紅花,黃綠葉子。

    那種配色隻有中國民間有。

    但是當然,非洲人穿的曠野原始圖案的花布其實來自英國曼徹斯特的紡織廠──不過是針對老非洲市場,投其所好。

    英國人仿制的康熙青花瓷幾可亂真。

    但是花洋布不會掉色。

    與我同去的一個同學用食指蘸了唾沫試過了。

    是土布。

    我母親曾經喜歡一種印白竹葉的青布,用來做旗袍,但是那白竹葉上膩着還沒掉光的石膏,藏青地子沾着點汗氣就掉色,皮膚上一塊烏青像傷痕。

    就我所知,一九三○年間就剩這一種印花土布了。

    香港這些土布打哪來的?如果隻有廣東有,想必總是廣州或是附近城鎮織造的。

    但是誰穿?香港山上砍柴的女人也跟一切廣東婦女一樣一身黑。

    中上等婦女穿唐裝的,也是黑香雲紗衫袴,或是用夏季洋服的淺色細碎小花布。

    □區與中環沒有嬰兒,所以一時想不到。

    買了三件同一個花樣的實在無法在那三個顔色裡選擇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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