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廿一年·夏·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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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光彩奪目,待要伸出手去,可是炙人的。

    他也無愧于心。

    放還是推了: “對不起,明兒還要早起排練,待會要跟班裡的聚一聚。

    我不去了。

    不好意思,讓你撓頭了。

    ”看來真不是開玩笑。

     不一會就聽到外面汽車悻悻然地開走了。

    誰誰搪過她? 一個初來涉到的外人,不識好歹。

    初生猛獸,沒見過世途,所以不賞這個臉,就是連沒感覺的鐵造的汽車,也受不得,故絕塵急去。

    班裡一夥人不知道來龍去脈,連懷玉也不知道來龍去脈。

     卸了裝,行内的便帶他們宵夜去。

    一路都很高興,因為賣了個滿堂。

     在路邊吃雞粥、茶葉蛋,還有出名的硬貨排骨年糕。

    一塊排門闆,上面有紅筆寫上“排骨大王”,門庭如市。

    排骨是常州、無錫的豬肉造的,年糕是松江大米,放在石田裡用木榔頭反複打成,文火慢慢地撥,又嫩又甜,五香粉的特色令人吃了又吃。

     “來,懷玉,多吃一點,你剛才賣力氣啦。

    ”李盛天把一大塊香酥的排骨挾給他。

    又笑:“——而且,連小姐的約會也不去了。

    ” 懷玉含糊地道; “還是這樣的宵夜吃得痛快。

    ” 第二晚,盛況依然。

     會家子通常都聽第二晚。

    因為台走熟了,錯失改了,嗓子開了,人強馬壯,藝高膽大。

    金先生見頭場鬧過,他坐在包廂中,前面一杯濃茶,手裡一枝雪茄,身畔一位美人。

     “好!今晚上,就到大鴻運育夜去。

    ” 因是金先生請的宵夜,誰也不敢推。

    開了兩桌,點的菜肴是芥菜鴛鴦、金錢桃花、群鳥歸巢、紅油明蝦、竹筍酸鮮,還有大魚頭粉皮砂鍋。

    全是大鴻運的拿手特色。

     金嘯風問; “李老闆是科班,‘盛’字輩。

    唐老闆呢?可是真名字?” “他隻不過是半途出家的。

    ” 懷玉也回話:“懷玉是本名。

    ” “這名字好。

    ”金先生舉杯;“好像改了就用來出名的。

    ” “謝金先生的照應。

    ”懷玉馬上道。

    場面上的話也不過如此。

     待多喝了兩三杯,金嘯風朝段好嫔問:“段小姐本名是啥?” “不說。

    ”嘴一努,眼一瞟:“忒俗氣的,不說。

    ” “說呀,越發叫我要知道了。

    ” “說了有什麼好處?” “你要什麼就有什麼。

    ” “我才不圖呢。

    我什麼都有。

    ” “算是我小小的請求吧?”金嘯風逼視她:“我也有秘密交換。

    ” “得了。

    我原來喚‘秋萍’,夠俗氣吧?” 同桌有個跟随的,一聽,馬上反應:“哈,還真是個長三堂子裡頭的名字!” 段婢摔蹩了眉,就跟金嘯風撒嬌: “金先生,你聽聽這是什麼話?” “嘿,你這小熱昏,非扣你薪水不可。

    段小姐怎的給聯到長三堂子去?你尋開心别尋到她身上來。

    ” 唬得對方忙于賠罪,段娉婷則忙于佯噴薄怒。

    史仲明看風駛幄,便問:“金先生另有别号,大夥要知道麼?” “仲明,你看你——” “金先生别号嘛,暧,真奇怪,他喚‘蚊騰’,聽說是人家給他改的。

    ” “誰呀?”段娉婷問。

     “反正是女人吧。

    不是段小姐給改麼?哈哈哈!”舉座大笑起來。

     舉座這樣地笑,暧昧而又強橫。

    直笑得段娉婷杏臉桃腮不安定,五官都要出牆。

    一漫紅暈鮮妍欲滴,仿佛是一塊嫩肉,正在待蒸。

     懷玉見公然地調清,竟也十分腼腆。

    段娉婷斜脫懷玉一眼,這個推拒她的男人,不免施展一下,便把嘴角往下一彎: “誰有這麼閑工夫?怕不是城隍廟那生神仙給改的,叫你好轉運,别惹了風。

    ” “什麼都惹得,就是你,惹不得。

    ” 段娉婷不動聲色,然而她知道,在桌下,金嘯風的手,放在不該放的地方。

    她要懷玉明白,她也不是省油的燈,從來沒有失手過。

     “金先生,前幾天收到你的帖子,說是生日,請吃壽酒,呀,早一個多月就發帖子,打抽豐麼?” “怕請你不到。

    ” “暖壽我不來,正日才到。

    ” “好好好。

    ” “可收到禮物了?” “我早已讓他們欣賞過了。

    ” 果然有吹牛拍馬的給說了; “那隻蘇幫的玉雕三腳爐可真是珍品,金先生打’算放置在風滿樓上呢。

    ” “三腳爐?”史仲明又推波助瀾了:“是暗示金先生别要是三腳貓吧?” “男人誰個不是‘三腳’貓?”段娉婷鎮笑。

     說來說去,圍繞着男女之歡。

    兵來将擋,暗藏春色。

    旁人無法插上一言半語。

    隻叫李盛天唐懷玉魏金寶坐立不安,都是陪客。

    懷玉想不到上海灘的女人會是這樣的。

    ——好好的一個姑娘家……,他深深地看着段娉婷,也許她的哀愁有點分明了,她濃密的睫毛,漆亮的眼線,馬上要設法把自己的哀愁全掩藏起來。

    意興闌珊地換個話題,竟正派得着意了: “最近忙什麼?” 金嘯風一雙如獸的眼睛,帶着灼得太疼痛的威嚴,即使他回答得多麼正派,還是叫女人心悸:“錢!” “你怎的永不知足?” “有錢沒人,當然不知足。

    ” 然而有錢還怕沒人麼? 任何一位經濟學家都說,全球的地皮,無論在哪一國哪一方,地價總是一天天地漲,決不會跌的。

    因為地就隻得那麼多了,地隻能種錢,錢可不能種地。

     金嘯風的“娛樂事業”隻是他的一種姿勢,他的主力在地皮、銀行、樂世界裡頭,還有家證券夜市交易所,就是上回要拜師的,跟他們拉鋸一陣,收了這徒,就吃進了。

     市上的交易所隻在上午舉行交易,如今樂世界既可營業到晚上七時,那些想發投機财的人,還不湧到這裡來?早晚買進賣出,漲跌之間,有人傾家蕩産,有人暴發狂富——都逃不出金先生的算盤。

    在他手掌心打滾。

     金嘯風握住段娉婷的手,訝然; “那隻紫玉戒指呢?” “太小了,不戴。

    ” 金饒有深意地看她一眼,自口袋中掏出一個小錦盒來,啪一下打開了,女人不免有點意外,然而若無其事。

     “三卡拉鑽石,不小了吧?” “呀,太緊了——” 金先生附耳講句話,段小姐沒太大的反應,隻顧道: “太緊了。

    ” 她向他椰榆:“是我不好,指頭長胖了呢。

    ” “哈哈哈!”金嘯風狂野地笑了:“漂亮的人做了什麼錯事,特别容易得到寬恕。

    ” 衆正忖量他的意思,段娉婷當下不免妙目一橫: “什麼錯事?指頭長胖了也不許?” 說着便奮力地把男人桌下的手一撥。

     金嘯風挑了這個晚上,來表演他的功力。

    意猶未盡,隻面面俱到地向久未發言,坐在對面百感交集的懷玉道: “唐老闆,你們瞧,若是犯了桃花,可不知會不會影響正運呢?” 懷玉隻淡漠一笑,也不打話。

     段娉婷無端地氣惱了: “我走了。

    ” 送段小姐的是司蒂信克轎車。

     說是“送”,其實是“接”。

     一直接至法租界巨籁達路金先生的公館去。

     她太明白了: 金嘯風要她,她便是他眼中的西施,心頭的肉,掌上的珠,玻璃櫥裡頭一座玉雕,——但她不可能吊他胃口太久。

     他也太明白了: 一個堅貞的女人,尚且不堪長期支撐,何況一個不夠堅貞的女人呢?——世上也有不屈的女人,但太難了!一般總是屈服于金錢、厚禮、虛榮之下,甚至甜言蜜語…··鎮有不屈的女人嗎? 在煙籠酒熏下,人總是荒唐而又不便計較的。

    他的頭發已夾雜了灰白,他不失清酒的身體,摸上去到底也不堪設想了。

     根本沒有時間細想,段娉婷那黑色通花的旗袍自肩頭滑垂下地。

     堅持到幾時呢?他既是挑了今兒個晚上,就今晚吧。

     終究有這一天,早晚有這一天,她是心甘情願的。

    快刀斬亂麻。

    ” 堕落是痛快的,尤其是心甘情願地肯了。

    一點也不委屈,從來沒有怨天尤人過。

    ——她甚至有一種快感,她是一個“快樂的女明星”。

    如果她不是今天的她,不知會淪落到什麼地步?家裡是賣鹽的,生了十個子女,有七個夭折,剩下二男一女。

    她是五卅慘案苟活的一個小女孩。

    她很滿意。

     “小滿!小滿!” —真奇怪,她聽得身上的男人在這個非常時期緊張的一刻喚着另一個名字。

    他醉了,眼睛裡也充滿了酒,貼得那麼近,一邊咆哮,一邊用力抓住她的頭發,通令她的一張臉正正地對準他。

    她被扳,動彈不得。

     他非要看着她,如此逼切而又憤恨,貪婪如魯,他專注于她分不清是痛苦或快樂的表情。

    這一刻,他知道女人是最愛他的。

    ——生理上、心理上。

     他暴烈地聳動着狠喚着: “小滿!” 段娉婷連稍稍張開眼睛的力氣也沒有。

    她眼前一黑,堕落萬丈深淵,一直地往下堕,有節奏地,萬念俱灰地。

    不管是誰,不知是誰,在這束手無策之際,真的,這個男人她最愛,她需要。

    他是她畢生的靠山,她像絲夢般纏繞,身體挺貼向他,以便根深蒂固。

     女人再也沒有自尊,也沒有拖欠。

    她在給予的時候,不也同時得到嗎?誰也不欠誰。

    她開始呻吟 如上海的呻吟。

     上海是個沒自尊不拖欠的地方,在中國,再也沒有一處比這更加目無法紀道德淪亡了。

    不單無法,而且無天。

    ——天外橫來一隻巨手,掩着上海頂上一爿天。

     上海的女人,堕落已上痛。

     整個的上海,上海裡頭的法租界。

    這愛多亞路以南的法租界,比公共租界更混亂,一切的罪惡都集中到這裡來了,鴉片煙館、賭場、暗娟明妓、電影、舞台、樂世界、金公館。

    她陡地不可抑制地嘶叫起來。

     喧嚣的夜上海,誰也聽不清誰的嘶叫。

     不夜天也會夜。

     大白天,朱盛裡領懷玉參觀攝影場來了: “這幾天拍的《夙恨》,布景是我搭的。

    ” 拍戲的長鈴一響,導演出場了,是一張僵化了的胖臉,像冰鎮的一塊豬油年糕。

    趾高氣揚地往帆布椅坐下。

    喊: “開麥拉!” 機器開動,隻拍攝着一個老婦的凄涼反應。

    拍了一陣,他不耐煩了,又喊:“咳,咳!咳!” 攝影、劇務、道具、場務、雜務—…面面相觑。

    助導向場記打個眼色,場記向導演的心腹小工努努嘴,不一刻,小工奉上小茶壺,導演一飲解渴。

    ——卻原來菜裡偷偷放了煙泡,順風順水的,他就須了鴉片瘤。

    衆人籲一口氣。

    若再發作,又離不了場,他也許就會拿起一片面包,用小刀挑些煙膏塗抹當點心地吃。

    導演嗓門大了一些:“娘希匹!怎的失場了兩天?拆爛污!” 擾攘一陣,有人來通報: “導演,段小姐來啦,正在化妝。

    ” 既來了,導演的氣焰也斂了。

    畢竟是現實:馬路上掉下一塊大招牌,砸傷三個路人,其中兩個是導演。

    而明星,真的,明星隻有她! 段娉婷被金先生“禁煙”了兩天。

     對鏡一照,天,汪汪的眼睛,蒙了一層霧,眼底下有片黑影子,極度的“睡眠不足”。

    一種明明可見的罪孽似的烙記——還未愛弛,已然色衰。

    真的。

     攝影場中盡惹來退思風語,沒有一個人膽敢拂逆她。

    隻給她撲上香粉蜜,撲一下,抖一下,全然上不上臉。

     “算了算了,橫豎要拍,先拍自殺那場也罷!” 她推停了,更适合自殺。

    大夥隻好聽她的。

    遂又給更換了衣服。

     從前,電影院裡充斥着神怪武俠鴛鴦蝴蝶的片子,根本沒出過什麼明星,後來,影片的内容漸漸“進步”了,也開始涉現實、反封建,好看得多,明星制度也産生了。

     “九一八”、“一二八”,日本人肆虐,雖謂國難當頭,電影業反而畸型發展,誰都沒有明天,隻有避難,電影院是避難所。

    大家躲進陰暗的空間悲哀痛哭。

     《夙恨》中,段婢排演一個敗落的大家圍秀,父亡、母病,于是被逼赴舞場出賣自己,受盡苦難。

    她贈到的皮肉錢,又讓一個男人騙了,聲色犬馬一番。

    她懷了孩子,他又跑掉。

    今天她自殺。

     段娉婷拿着一瓶安眠藥來了,本來還是有點歉意:因她兩天沒出現,整個攝影場的人便在等她,先跳拍了母親的反應,跳無可跳。

    隻一見到導演,他已忙不疊讨好:“段小姐,慢慢來,沒關系。

    要先培養一下情緒麼?” 他既捧着她,遂不了了之。

    下颔微微一擡,表示要靜一靜。

    誰知一瞥之間,便見搭布景的身畔,站了叫她恨得牙癢癢的唐懷玉。

     他要看她表演了。

    ——他看出什麼來?他那種鄙屑冷笑,是在嘲弄自己的淫賤嗎? 實在也是一個賤女人。

     段娉婷把一頁對白送還給助導,然後獨自地靜默了。

     大夥都在等她進入角色。

    她漫不經意地,把感情掏出來,放進這個女人的身上了。

    隻一示意,機器軋軋開動,眼神起了變化,淚花亂閃而不肯淌下。

    她對死是畏懼的,不過生卻更無可戀。

    她近乎低吟地,念着對白: “媽,我對不起您,不能養您終老。

    我是多麼也希望親眼看着您好起來,回到過去的日子,雖然窮,一家過得快快樂樂,不過一切已經遲了,我已經是一個不名譽的女人了,每天在跳舞場,出賣自己的身體和靈魂。

    我對愛情并無所求,隻求一位愛我、體貼我的愛人,就該滿足了,這不過是起碼的要求,不過難得啊!當我打開了抽屜,發覺裡頭一無所有,媽,我真的一無所有。

    唯一有的,是肚中的孩子,但我不願意讓他來到這個醜惡的世界中受盡苦楚折磨,受盡玩弄,被這時代的洪流卷沒,失去自己,媽,我要去了—…·”電影中,瀕死的人往往需要賣力氣念一段冗長的對白來交待她的前塵往事,一生一世。

    ——雖然一早已經拍過了,卻不憚煩重複一遍,好提醒觀衆們,她有多痛苦!觀衆們聽不見,但看得出。

    段婢嫔的淚終流下來了。

    表演時她得到無窮無盡的快感,彌補了精神上的空虛。

     整個攝影場中的蒼生,都在聆聽她的獨白。

    不知是她的演技,抑或是這個虛構的老套故事,總之騙盡了蒼生。

     她拿起了安眠藥,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地吞下去了。

    很多人的臉孔出現在眼前。

    男人的臉孔,有最愛的,也有最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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