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廿一年·夏·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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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纖足上瞧,一小截紫緞旗袍的豔色輕輕掩映,因為全身被一襲極深的紫貂重裘給裹住了,這樣的密裹,你還可以從她走路的姿态當中,發揮無窮的想像,裡頭是怎麼一幅風光。

     即使她的毛領子翻起了,鉗熨好的頭發,三七分界,三分按兵不動,七分浮蕩的波浪正惺惺松松地輕傍着,不用把它拂過去。

    她的眼神已像分簾的手,還沒着一點力氣,豔光四射出來。

     即使垂着眼,什麼也不看,她完全知道,她是被看着的——忒煩人。

     金先生陪着段小姐在那橫空一寫的紅彩帶前站好,鎂光閃了又閃,段娉婷金剪一揮,彩帶彩球的堅貞忽被斷送,乏力地癱分倒地,大紅亮緞掀起了 一塊又一塊的着衣鏡,呀,全都是凹凸不平,即使你是化人天仙,對鏡一照,不是變得矮胖,便是扯得瘦長,面目依然,形态大變,不知是前生,抑或來世,大家哈哈絕倒。

     樂世界的這批“哈哈鏡”,号召力是驚人的。

    剪彩過後,也就交由小市民去傳誦了。

    段娉婷往鏡前一站,見自己變得奇形怪狀,也很驚訝,礙于身份,風華絕代的任格,隻抿嘴一笑。

    鏡中也現了另一個醜陋影子,無意地亮一亮,馬上又不見了。

     段婢仔回過頭來,剛好是俊朗的懷玉,是鏡中人的脫胎換骨。

     史仲明介紹着:“段小姐,這是唐懷玉唐老闆、李盛天李老闆、魏金寶魏老闆。

    都是北平的紅角兒,這幾天要來演出了。

    ” 段娉婷—一輕盈地握手。

    目中沒什麼人,所以感覺得出,也沒什麼力氣。

    ——甚至沒什麼正視的意思呢。

    一雙如煙的眼睛,隻不經意地這個掠一下,那個掠一下,橡俄而又敷衍。

    水光數效益發的無定向,白的比黑色的多,看上去是:她根本不要知道你是誰。

    你與她毫無瓜葛,彼此陌路背道,再不相逢。

     懷玉一看,他認出來了,當下沖口而出: “呀!我是見過你的!” “見過?” 懷玉隻覺自己失态,不好意思了。

     “——你那個時候來北平登台——” “對,我們在真光表演歌舞。

    瑪麗,是哪一部電影?”竟記不起來了。

     “是《故園夢》。

    ” “哈,這位——啥先生?”又故意地記不住,再問。

     “唐先生。

    ”瑪麗十分勝任地當着女秘書。

     “唐先生有來看麼?” 懷玉臉更熱了,那時他身在微時,不過是天橋小子,隻好支吾: “——我是看過你們的相片。

    好像除了段小姐,還有…對名兒給忘了。

    ” 段娉婷不動聲色,淺笑: “暧,我都奇怪,怎的配角都給印相片送人呢?真是!” 懷玉沒見過此等氣焰,一時忍不住: “也不能這樣說,光一個人也演不來一出戲的吧!” 娉婷面色一沉。

     城隍廟是道教的廟。

    道教供神最多了,天上有玉皇,地下有閻王,還有城隍、土地、龍王、山神、雷公、雨師……甚至門神。

    各司各法,誰有本事,誰就可以立足了。

     在上海,老少皆知的南市豫園和城隍廟,一直是遊逛勝地。

    廟内外吃食小店林立成市,風味多樣。

    朱盛裡正介紹大夥來嘗一種上海的名點,喚南翔饅頭,雖不過是包點,不過形态小巧玲胧,皮薄半透,開籠時,蒸汽氛紅,全都脹鼓鼓的。

     朱盛裡是個沒什麼耐性的人,也不跟他們客氣,便道: “快趁熱吃了,人口一泡湯,這鹵汁好呀。

    ” 先自挾了一個,蘸了姜絲米醋。

     一邊吃一邊數落懷玉: “你剛才得罪人,你知道不?” “我就是看不過,她是香停停,那與我無關,何必跟她析這個脖子呢?” “女明星嘛,她觀衆多着呢,那麼的受擇,自然氣焰,概其在的都慣她,也就愛顯了。

    ” “她也實在目中無人了,”李盛天護着懷玉:“才剛介紹過,馬上說記不起。

    ” “看,師父都幫我。

    ” 朱盛望很毛躁,一口又吃了一個饅頭。

    眼睛也不瞧他們,隻顧權威地道: “這段娉婷,說不定是金先生的人。

    ——不過也許不緻于,要不金先生不會那麼的着緊,若到手了,自淡了點。

    肯定在轉念頭,你們看她那股驕勁兒。

    ” 懷玉不屑:“女明星都是這樣的吧。

    ” 久久沒發一言的魏金寶有點憂疑: “在上海灘,電影界都是女人的天下了,這舞台上——” 金寶是旦角,自是念着他的位置。

    原來惶惶恐恐,已憋了半天。

    上海畢竟是上海呀。

     “哦,幾年前在華法交界民國路靠北,早已建了‘共舞台’了,挂頭牌的是坤旦。

    台上男女共演,北平還沒這般的文明吧?” 呀,這也真是切膚之痛燃眉之急了。

     自古以來,舞台上的旦角都是男的,正宗的培育,自分行後,生旦淨醜未,都乾坤定矣,誰想到風氣又變。

    魏金寶倒有些惆怅。

     朱盛望看不出一點眉梢眼角,還侃侃而談如今上海畫報上給捧出多位的“名門閨秀”來。

    這“共舞台”,原來也是金先生的偉大功績呢,有個漢口來的坤旦,才十九歲,長得好看極了,金先生看中了,為她建了男女共演的舞台,露凝香挂上頭牌,唱《思凡》、《琴挑》、《風筝誤》……,賣個滿堂,不會的戲,請師父一教,臨時學上去,即使鑽鍋,也生生地紅起來。

     “這還不止,後來上海畫報舉辦了‘四大坤旦’選舉,每期刊出選舉票,讀者們剪下來投入票櫃,忙了三個月,自是露凝香登上了後座。

    ” 懷玉不屑:“金先生捧人,也真有一手!” “不止有一手,還有一腦,他底下謀臣如雲,花頭不少。

    看,今兒段娉婷給哈哈鏡一剪彩,這幾天報上準沸騰好一陣。

    ” 魏金寶念念不忘那坤旦: “那麼露凝香下場如何?” ——下場? 總是這樣的,他要她,她就當道。

    他要另一個,她不得不自下場門下去了。

     好像每個地方總得有個霸王,有數不盡的豔姬。

    魏金寶隻覺他的日子過去了,原來他不合時宜了。

    也許上海是他最初和最後一個碼頭。

    他既不是四大名旦,也不是四大坤旦,他是一個夾縫中,清理不合城惶誠恐的小男人。

     懷玉朝李盛天示意,師父拍拍他: “金寶,我們是以藝為高!” 為了岔開這不妙相的話題,李盛天打探起金嘯風身世來了:“這金先生到底是海上聞人,怎的對藝行的女孩子老犯迷瞪?” “聞人?誰不知道他出身也是行内?” “也是唱戲的?” “不,是個戲園子裡頭的案目吧。

    還不是造化好?” 迎春戲園是五馬路最出名的一個戲園子了,二十多年前,金嘯風出道不久,還不過是十名案目中的一名。

    交一點押櫃費,便開始他的招攬生涯。

    他們引導生熟客人進場看戲,每張票可以拿上個九五折,看這數目,好處不大,不過外快很多。

    公館中的太太奶奶們看戲,不免要吃點心吃好茶,而商家們招待客人,往往不一定當天付款,積了三五趟一起收,這“花賬”便給得闊氣點,有時數目報上去,多了一點,誰都沒工夫計較。

    殷勤的案目吃得開,會動腦筋的呢,打一次抽豐,就有賺頭了。

     金嘯風正是十名案目中衆口一辭的“大好佬”,别管他用了什麼手段,反正他精刮,這似是螺蜘殼裡做道場,也能脫穎而出。

     當他成了個一等的案目後,更左右了老闆邀角的行動,他要這個,不要那個,老闆為怕全體案目告退,張羅不出一大筆的押櫃費相還,他便聽他們的了。

     金嘯風的父親,原不過開老虎竈賣白開水,衙堂人家來泡水,一文錢一大壺,誰料得那個守在毛竹筒旁豁朗朗收錢的孩子,後在十六鋪一家水果行當學徒,再在小賭場、花煙間賣點心的小夥子,搖身一變再變…… “好了好了,說了老半天,也得吃點點心吧?”朱盛望說着,領了自城隍廟九曲橋走過,到了對面的另一家小店。

     一進門,便嚷嚷: “有什麼好的?百果糕?酒釀圓子?鴿蛋圓子?——一” 看來真是春風得意。

     李盛天道:“師弟,你在上海倒是混得不錯呀。

    ” “上海是個投機倒把的地方,不管哪一行的買賣,冷鎮子裡爆出熱栗子來。

    從前我想都沒想過有今天。

    ” 說時不免亦躊躇滿志,腳也搖晃起來了。

    所謂“暴發”,就是這般嘴臉吧? 懷玉問: “那金先生倒也是暴發。

    金太太是什麼人?” “金太太是個啞謎!” “她在不在上海?” “不知道。

    ” “那麼,在什麼地方?” “在不在人間都不知道呢。

    ” 大夥好奇了: “究竟有沒有這個人呢?” “不知道,也許壓根兒沒有,也許她不在,也許還在,不過是個秘密。

    ——我也希望知道。

    ” “沒有人見過麼?”懷玉追問。

     “太多人說見過,不過閑話多得像飯泡粥,全沒準,都瞎三話四。

    兩年前一份小報既輕頭,影射一下,三天之後,就坍了。

    ” “影射什麼?” “說是個唱彈詞的蘇幫美女。

    ” 哦,說小書。

     然而這個美女,怎的在人世間如此的被傳說着,而傳說又被人為地中止了? 她是誰? 金先生的身邊有沒有這樣一個人? 這些,都不是懷玉所能了解的,正是初到貴寶地,舉目盡是意外,人物一個一個登場,目不暇給。

     連吃食也跟北方不同呢。

     吃過鴿蛋圓子,還買了點梨膏糖,這糖還是上海才有的土産呢,花色的内有松仁、杏仁、火腿、蝦米、豆沙、桂花、玫瑰……等,另一種止咳療效,還和了川貝、桔梗、獲警和藥材,配梨煎熬成膏。

    小店中還有冰糖奶油五香豆、桂花糖藕、擂沙圓、貓耳朵、三絲眉毛酥、豬油松糕、八寶飯…… ——若是志高來了,這豈非他的天下了?一看到吃食抛海,不免惦念着志高。

    兩個人,一氣兒啃一大頓。

    不,三個人。

    不——懷玉馬上抖擻着問李師父。

     “明兒什麼時候走走台?” “上午到樂世界,下午到淩育。

    ” 重要的是淩育大舞台。

    好不容易才踏上淩宵的台毯呢。

    三天後,他就知道,這個可容兩千人的舞台,這绔麗繁華的大都會,有沒有他一份。

     《立報》上出現了的宣傳稿件,用了《唐懷玉,你一夜之間火燒淩宵殿!》為标題,給《火燒裴元慶》起個大大的哄。

     淩宵大舞台在四馬路,是與天贈齊名的一個舞台,油漆光彩,金碧輝煌,包廂中還鋪了台毯,供了花,裝了盆子來款客。

     舞台外,不止是大紅戲報,而是一個個冠冕的彩牌,四周綴滿絹花,懸了紅彩,角兒的名字給放大了,在馬路的對面,遠遠就可以看到。

    晚上,還有燈火照耀着,城市不會夜,好戲不能完。

     頭一天,上的都是各人拿手好戲,《拾玉銷》、《豔陽樓》、《火燒裴元慶》、《霸王别姬》…… 懷玉在人海中浮升了,金光燦燦的大舞台,任他一個人翻騰。

    到了表演摔叉時,平素他一口氣可以來七個,這回,因掌聲彩聲,百鳥亂鳴,鐘鼓齊放,他非要來十二個不肯罷休。

    ——觀衆的反應如暴雷急雨,打在身上竟是會疼的。

     原來真的“打在身上”了。

     上海觀衆們,尤其是小姐太太,聽戲聽得高興,就把“東西”給扔向台上,你扔我扔的,都不知是什麼。

     鬥志昂揚的懷玉,隻顧得他要定這個碼頭了。

     末了在後台,洪班主眉開眼笑,打開一個個的小包,有團了花綠鈔票的,有用小手絹裹了首飾,難怪有份量。

     他把其中一個戒指,放嘴上一咬,呀,是真金。

     遞予一身淋漓的懷玉: “光這就值許多銀洋了!” 再給打開另一個,是塊麻紗手絹,繡上一朵淡紫小花,藤蔓糾纏。

     忽聞驚歎: “咦,這是什麼寶?” ——是個紫玉戒指,四周灑上碎鑽,用碎鑽來烘托出當中整塊鍵豔迷醉的石頭,那淡紫,叫懷玉一陣目眩。

    不知是誰這麼地捧他呢? “唐先生。

    ” 懷玉循聲回身一望。

     這個人他見過,也得罪過。

     段娉婷今兒晚上先把發型改變了,全給抹至臉後,生生露出一張俏臉,額角有數鈎不肯馴服的發花相伴。

     懷玉第一次正正對準她的眼睛,是一種說不出名堂的棕色,在後台這花團錦簇燈聲鏡語的微醒境地,那棕色變了,竟帶點紅色。

     她道: “原來是這樣的,光一個人,也演得來一出戲!” 望着似笑非笑的段娉婷,懷玉心虛了,莫非她記恨?因為他那般直截了當地說了一句不中聽的話;她便來回報? 他分辨不出自己的處境。

     是的,這個女人成名得太容易了,人人都呵護着,用甜言蜜語來哄她,在她身上打主意。

    自己何必同樣順着她?人到無求品自高,懷玉也是頭順毛驢,以為她找碴來了,受不得,不免還以心高氣傲: “舞台當然比不得拍電影,出了錯,可不能重來的。

    ” “你倒赢了不少彩聲。

    ” “在台上我可是‘心中有戲,目中無人’。

    段小姐請多指教。

    ” 段嫂嫂伸出玉手,跟懷玉一握。

    雖仍是輕的,卻比第一回重了。

     放開時手指無意地在懷玉那帶汗的掌心一拖,盈盈淺笑便離去了。

     他什麼都來不及。

     來不及回應,來不及笑,來不及說,她便消失了。

     隻餘那隻碎鑽紫玉戒指,在梳妝鏡前巧笑。

     懷玉的心,七上八溶。

     那位永遠的女秘書瑪麗小姐,往往及時地出現,朝懷玉: “唐先生,段小姐請你一塊宵夜去。

    她在汽車上。

    ” 懷玉一慌,忙拎起戒指: “請代還段小姐。

    ” “你怎麼知道是誰送的?不定是段小姐呀。

    ”瑪麗促狹地道:“有刻上名字麼?還是你一廂情願編派是她的禮物?” 隻窘得懷玉張口結舌。

     “怎麼啦,要說唐先生自家踉段小姐說。

    ” “……我不去了” “開玩笑。

    還敢不賞這個臉?别要小姐等了。

    ”瑪麗笑。

     懷玉回心一想,沒這個必要,陪小姐去吃一趟宵夜幹麼?也不外是門面話。

    就是不要發生任何事件——事件?像一個幻覺,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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