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四年·冬·北平

關燈
的。

    ”懷玉道。

     “——一個是,生不如死。

    一個是,死不如生。

    ”王老公老臉上帶着似笑非笑的,暧昧的表情。

    是你們逼我的,我不想洩漏的:“還有一個,是先死後生。

    ” “那是什麼意思?”丹丹繞弄她長辮捎上紅頭繩,等着這大她一個甲子的公公來細說她命裡的可能性。

     老公沒有再回答。

    他不答。

     “哦?老公原來自家也不懂!”丹丹頑皮地推打他,“您也不懂,是吧?” “生不如死,死不如生,先死後生……”懷玉皺着他橫冷的一字眉。

     “哈,誰生不如死?誰又死不如生?暧,看來最二好的就是先死後生。

    ”志高在數算着:“說不定那是我。

    ——不不,多半是懷玉,懷玉比我高明。

    ” 說着,不免自憐起來了:“我呢,大概是生不如死了,我哎,多命苦!嗚嗚嗚嗚!” 然後誇張造作他号陶大哭,一壁怪叫一壁捶打着身畔的紅木箱子。

     “别亂敲!你這豁牙子!”王老公止住,不許志高亂動他的木箱子,保不定有些什麼秘密在裡頭,或是貴人送給他的,價值不菲的首飾,他和貓的生計便倚仗這一切,直到最後一。

    氣。

     “丹丹!丹丹!” 外頭傳來一陣喊聲。

     丹丹應聲躍起至門前,不忘回過頭來:“黃叔叔找來了!我要走了!” 志高忙問:“到哪兒去?” “回天津老家去,給黃哥哥養病。

    ” 院子裡出現一個矮個子的四十來歲的壯漢,久經熬練,雙腿内彎成弓形,步履沉沉穩穩,一身江湖架子。

    背上是個臉色蒼白中帶微黃的,穿得臃腫的十來歲少年,兩隻手軟垂着,眼睛中有無限期望,機靈地轉動。

    嘴一直咧着,不知道是不是笑意。

     他是丹丹那此生也無法再走一兩步的黃哥哥。

     “走啦!”叔叔喚丹丹。

     這苦惱的通道的老粗,身上棉襖不知經了多少風霜雨露,竟變得硬了。

    如同各人的命,走得坎坷,漸漸命也硬了。

    因為命硬,身子更硬了。

     他愛傳着眼前這沒爹沒娘的牡丹。

    “牡丹”,花中之王呀,改一個這樣擔待不起的名字? “你怎的溜到這裡來,叨擾人家啦,。

    回去吧。

    ‘打鬼’完了,人都散了。

    ” 末了又謙謙對王老公說道:“不好意思,小姑娘家蹦蹦跳的,話兒又村。

    您别見怪,丹丹,跟公公和哥們說再見。

    ” 丹丹笑着,揮手: “王老公,懷玉哥,切糕哥,我們再見!” 叔叔在她耳畔罵:“看,到處找你,累得滋歪滋歪的!” 懷玉笑:“再見。

    ” 志高努力地揮手:“再見再見。

    喂喂喂,什麼時候再見?我請你吃切糕。

    真的,什麼時候?會木會再來?搖頭不算點頭算。

    ” “我不知道呀。

    ” 丹丹遠去了,三步一湖,五步一跳,辮子晃蕩在傍晚太陽的紅霞中。

    少年的心也晃蕩在同一時空内。

     初春的夕陽不暖,隻帶來一片喧嚣的紅光,像一雙大手,把北平安定門東整座雍和官都攏上了,決不放過。

    祖師殿、額不齊殿、永佑殿、鬼神殿、法輪殿、照佛樓、萬福閣……坐坐立立的像,來來去去的人,黑黑白白的貓,全都逃不出它的掌心。

     “老公,她會不會再來?”志高問。

    懷玉沒有問。

    他心裡明白,志高一定會問的。

    但懷玉也想知道。

     王老公沒答。

    在人人告别後,院子屋裡,緩緩傳來算卦人吹笛子的怪異劇事,似一個不見天日的囚徒,不忿地徹查他卑微而又凄怆的下獄因由。

    青天白日是非分的夢。

     人在情在,人去樓空,這便是命。

     騰騰的節氣鬧過了,空餘一點生死未蔔,恍館的回響。

    懷玉和志高已離廟回家去。

     中國是世上最早會得建橋的國家了:梁橋、浮橋、吊橋、拱橋。

    幾千年來,建造拱橋的材料有木、有石,也有磚、藤、竹、鐵,甚至還動用了冰和鹽。

     橋,總是橫跨在山水之間,豐姿妙曼,如一道不散長虹。

    地老天荒。

     在北平,也有一道橋,它在正陽門和永定門之間,東邊是天壇,西邊是先農壇。

    從前的皇帝,每年到天壇祭掃,都必經此橋。

    橋的北面是凡間人世,橋的南面,算是天界。

    這橋是人間、天上的一道關口,加上它又是“天子”走過的,因而喚作“天橋”。

     天橋如同中國一般,在還沒有淪落之前,它也是一座很高很高的石橋,人們的視線總是被它擋住了,從南往北望,看不見正陽門;從北向南瞧,也瞧不着永定門。

    它雖說不上精雕細琢,材料倒是漢白玉的。

     隻是曆了幾度興衰,燈市如花凋零……後來,它那高高的橋身便被拆掉,改為一座磚石橋,石欄杆倒還保存着,不過就淪為沼澤地,污水溝。

    每當下雨,南城的積水全都彙積于此,加上兩壇外面的水渠,東西龍須溝的流水會合,漲漫發臭,成了蚊子蒼蠅臭蟲老鼠的天堂。

    大家似乎不再憶起了,在多久以前?天橋曾是京師的繁畢地,燈市中還放煙火,詩人道:“十萬金虬半天紫,初疑脫卻大火輪。

    ” 年過了,大小鋪子才下闆,街面上也沒多少行人。

     兩隻穿着破布鞋的腳正往天橋走去。

    左腳的腳趾在外頭露着,凍得像個小小的紅蘿蔔頭兒。

    志高手持一個鐵罐子,低頭一路撿拾地上長長短短的香煙頭,那些被遺棄了的不再為人連連親嘴的半截幹屍。

    拾一個,扔進罐子裡頭,無聲的。

    隻有肚子是咕咕響。

    過了珠市口,呀,市聲漸漸使蓋過他的饑腸了。

     真是另有一番景象。

     才一開市,漫是人聲,市聲,蒸氣。

    連香煙頭也盈街都是。

    志高喜形于色。

     雖然天橋外盡是舊瓦房、破木樓,光膊赤腳,衣衫褴褛的老百姓,在這裡過一天是一天,不過一進木橋就熱鬧了。

    大大小小的攤棚貨架,青紅皂白的故衣雜物…… 推車的、擔擔的,各就各位了。

    那鍋裡炸的、屜裡蒸的、檔裡烙的……吃食全都散發着誘人的香味。

     志高走得乏了,見小罐中香煙頭也拾得差不多,先在一處茶攤坐下來,喝了一碗大碗茶。

    口袋裡不便,隻對賣茶的道: “三嬸子,待會給您茶錢。

    ” 三嬸子見是志高:“沒錢也敞開了喝吧,來吧,再喝。

    ” “不了,一肚子是茶水。

    ” 志高蹲到菜攤後面旮旯兒,小心地把煙頭剝開,把煙絲一丁點一丁點地給拆散,再掏出一疊煙紙,一根一根卷好,未幾,一衆無主的殘黃,便借屍還魂,翻新過來。

    志高把它們排好在一個鐵盒上,一躍而起,于他的買賣去。

     “快手公司!快手牌……爺們來呀,快手牌煙卷,買十根,送洋火!” —他根本沒洋火,事實上也根本沒有一買十根的顧客。

    都是一根一根地賣出去,換來幾個銅闆。

    不一會,他也就有點贍頭了。

     好,先來一副芝麻醬燒餅油條,然後來點鹵小腸炒肝,呼喀呼喀灌一碗豆腐腦,很滿足,末了便來至一個劾食攤子前。

    賣的是驢打滾。

    隻見一家三日在分工,将和好的黃豆面,港成薄餅,灑上紅糖,然後一卷,外面蘸上幹黃米面,用刀切成一裁一截,蘸上糖水,用竹簽挑起吃。

     正想掏個銅闆買驢打滾,又見旁邊是切糕車子,一念,自己便是丹丹口中的“切糕”啦,馬上變了卦,把銅闆轉移,換了兩塊裁軟的甜切糕,還對那人道: “祥叔,往後我不喚志高,我改了名兒,喚‘切糕’。

    哈哈哈!” “得了,瞧你樂鴿子似的!”祥叔笑罵。

     忽聞叮步亂響,有人嚷嚷:“來哪,大姑娘洗澡啦……” 那是一個滿嘴金牙的怯口大個子,腮幫子也很大,臉鼓得像個“凸”字。

    看來才唱了一陣,嗓門不大,丹田不足,空擺出一個講演的架勢,你無法想像他是這樣唱的: “往裡瞧啦往裡瞧,《大姑娘洗澡》!賭,她左手拿着桃紅的花毛巾,右手掇弄着塗盆邊……哆哆哆嗆,哆哆哆嗆……” 大個子站在一個長方形的木箱子旁邊,箱子兩頭各挂了繩子,他便一邊響起小鑼小鼓小擦,一邊拉繩子,箱子裡頭的一片片的畫片,便随着他的唱詞拉上拉下。

     “又一篇呐又一篇,《潘金蓮思春》在裡邊,她恨大郎,想武松;想得淚颠連……咯咯,夠嗆,哈哈夠嗆……” 觀衆們,就坐在一條長闆凳上,通過箱子的小圓玻璃眼往裡瞧。

    聚精會神,脖子伸得長K的,急色的。

    拉洋片的大個子,不免在拉上拉下的當兒,故弄玄虛,待要拉不拉,叫那些各種歲數的貧寒男人,心癢難熬,在悶聲怪叫:“往下拉!往下拉!” 各自挂上羞怯的暧昧的鬼鬼祟祟的笑,唱的和看的,都是但求兩頓粗茶淡飯的窮漢,都是在共同守秘似的交換着眼色。

     大個子心底也有不是味兒的愧作,好似虎落平陽——誰知他是不是虎?也許隻錯在個頭太大,累得他幹什麼都不對勁,尤其是這樣的販賣一個女人的淫蕩,才換幾個大子兒。

    但他支撐着他的興緻,努力地哈喝: “唉!又伏,又是一出—…” 志高目睹這群滿嘴饞液的男人,天真而又灼灼的眼神,他想起—…呸!他沒來由地生氣了,他覺得這樣的獸無處不在,仿佛是他的影子,總是提醒他,即使光天白日,人還是這樣的。

    志高充滿憎厭和仇恨地,往地上吐了一日泡唾沫,怪叫: “洗澡!洗澡!媽的,看你們老娘洗澡!” 然後轉身朝橋西跑了。

     天橋最熱鬧的,便是這邊的雜耍場。

    他扒開人群,鑽進一個又一個的場子找人去。

     在天橋讨生活的行當很多,文的有落子館、說書場。

    武的就數不盡了,什麼摔跤、杠子、車技、雙石、高跷、空竹、硬氣功、打把式、神彈弓、翻筋鬥……天橋是一個“擂台”,沒能耐甭想在這混飯吃,這塊方圓不過幾裡的地方,聚集着成百口子吃開口飯的人,雖雲“平地摳餅”,到底也是不容易的。

     故,每個撂地作藝的攤子,總有他們的絕活兒,也不時變着新花樣。

     志高鑽進一個場子去,左推右撞的才鑽出個空兒,隻見懷王正在要大刀。

     大夥都被這俊朗的男孩所吸引。

    他凝神斂氣,開展了一身玩藝,刀柄綁上紅綢帶,随着刀影翻飛。

    刀在懷玉手中,忽藏忽露,左撩右劈,不管是點、掃、推、紮……都赢得彩聲叫好。

     他一下轉身左挂馬步劈刀,一下左右剪脫叉步帶刀,縱跳仆步,那刀裹腦纏頭,又挾刀淩空旋風飛腿,一把一式,在在顯示他早早流露的英姿。

     刀耍畢,掌聲起了,看客們把錢扔進場子裡。

    懷玉的爹唐老大,馬上又趕上場來。

     唐老大是個粗漢,身穿一件汗衫,橫腰系根大闆帶,青布褲。

    寬肩如扇面展開。

    在這剛透着一絲春意,卻仍料峭的辰光,穿得多,露得少,他手裡拎着一把大弓,紮了馬步,在場中滿滿地拉開,青筋盡往他脖子和胳膊繞。

    看客自他咬牙賣力的表演中滿足了,也滿意了,扔進場子裡的錢更多,有幾張是花花的紙币,更多的是銅闆,撒了一地。

     江湖賣藝,要的是仗義錢,行規是不能伸手,所以等得差不多了,懷玉方用柳條盤子給撿起來。

     演過一場,看客們也紛紛散去。

     闆凳旁坐了志高,笑嘻嘻地,把一塊切糕遞給懷玉。

     “唐叔叔。

    ”志高忙親熱招呼。

     “晤。

    ”唐老大淡淡應一下,隻顧吩咐懷玉:“拿幾枚點心錢,快上學堂去。

    别到處野
0.078540s